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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渔屋 想逃跑 ...

  •   天气炎热,徐阿仟戴了顶草帽,整张脸都被压在阴影里,裤腿卷起来在田里铺薄膜。徐阿佰翻了一块地种瓜果,楚春天一连几天都宿在徐家,兴冲冲地喊她过去。

      楚春天自然而然反客为主,在得知路岂明来找她后,甚至把他都喊来一起帮忙。

      徐阿仟流汗很多,发丝黏在耳畔,风干后变硬,甚至有了固定弯折的弧度。她嫌恶地皱眉,纠起衣领闻味道,闻到一股汗臭,把手套和锄头扔下跑回家里冲澡。

      徐妈在家,看到总是不见人影的徐阿仟往浴室里冲,拍门给她送换洗衣物,看她开了一条缝就骂她,“你还知道回家?一天到晚就睡在那个小破房间里!”

      徐阿仟很快就洗好澡,吹头发时楚春天他们都进来吹风扇。她刚觉得身上清新了,就看到他们脸红扑扑进来,于是嫌恶看着这三个人,“臭死了!”

      小春岛实在热,热得楚春天都没心思跟她吵。路岂明多看了两眼徐阿仟,拿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渍。徐阿佰好心地喊路岂明去洗澡,他的衣服可以借他穿,毕竟他是被楚春天拉来帮他做苦力的。

      “我走了。”徐阿仟感觉头发没往下渗水就放下吹风机,跟徐阿佰招呼一声。

      徐阿佰喊住她,“妈去菜市场买菜,说要你在家里吃。”

      徐阿仟摇头,说:“不吃不吃,我要回去管民宿,邱雅不能太晚回家。”说完就大踏步出了门。

      走回民宿的路上有长长一丛雏菊,她能感觉到阳光有一阵没一阵落在花丛间,一只蝴蝶飞过来,苍白的翅膀上有一个突兀的洞,她拍开扑朔的白蝶,就听到有人喊她。

      路岂明小跑过来,身上穿着徐阿佰的衣物,简单的短袖五分裤,没有那么讲究,跟记忆里的翩翩贵公子不同。
      “一块儿回去。”他喘了口气说。

      徐阿仟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往前走。她这样走了一段路,突然偏过头问他,“你们现在都在做什么?”

      “你们”是个可待斟酌的称谓,这表明她想了解的范围较广,没有特意提起某个人,像是藏起自己的意图;也可能真的只是随意问一嘴,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

      “我现在主要做经纪公司,当然也有试着做餐饮,什么都想试试。”

      路岂明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并抓住了,“行止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对吧?”他沉着地注视她,“他在做风投,之前来小春岛出差,我还想跟他见个面。”

      小春岛民宿就一间,徐阿仟毫无疑问见过孟行止。

      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嗯,我知道。”

      往往没有表情才证实她有所隐瞒,隐瞒情绪,装作风平浪静。路岂明一颗心往下落,勉强牵了牵嘴角,问她:“你想过复合吗?”

      徐阿仟停下脚步看他,眼里有疑惑,嘴唇动了动,“我给你什么暗示了吗?”路岂明嘴角下来了,摇头。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复合想法,而且我以为你现在喜欢楚春天。”

      路岂明落在她身后,一股燥热的风钻进他的上衣,在胸膛鼓噪地响。徐阿仟还在走,他难堪地站住脚,没有得到她的回头。

      他以为她无法察觉,就算察觉也最好不要戳破,但是他刚刚让她烦躁了,所以她决定给他撕下一块体面。分手三年,他竟然忘了前女友睚眦必报的性子。

      徐阿仟很特别,这是路岂明从前追逐她时就意识到的。在大学的那段时间,她跟世界格格不入,两三个月就勤换的发色、着装风格、精致的假面,让人觉得她似乎是虚浮又庸俗的一个人。因此他总是带着一点捉弄的意味去冒犯她,就如初次直言不讳指出她斑驳的底妆那样,指出她的发色和妆容并不适合她的气质。

      路岂明指指点点,徐阿仟从来没生气,但也从不为他有什么脸色,像是雾茫茫将他隔离在世界之外。

      现在的徐阿仟好像也是这样,但不再那么空泛地模仿着探索世界,壳子里真正有了自我。

      小春岛夏日,民宿的风铃再次响起,楚春天和徐阿佰一起进门。徐阿仟睨了眼,不感兴趣地低头插花,她发现小雏菊在阳光下清新淡雅。两个人在桌子前坐下,楚春天支着下巴看她,良久才假作漫不经心地说:“徐阿仟,那个渔屋的钥匙借我一下呗。”

      徐阿仟抬头却没看她,而是第一眼看向徐阿佰,神色浅淡。徐阿佰桌下的手拉住楚春天的衣角,开口了,“我想去看看,打扫一下爸爸的渔屋。”

      “下次不需要让楚春天帮你冲锋陷阵,很不是男人懂吗?”徐阿仟收回目光,站起身背对他们,“钥匙你知道在哪,自己拿自己放回去。”

      楚春天在她身后撇撇嘴,“就是我主动提的,你别说他!”

      徐阿仟没兴趣听,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来来回回走上两圈,等徐阿佰敲门说走了再出去。走到前台坐下,突然觉得不远处桌上的小雏菊未免撑不起颜色,太清淡。

      拿到钥匙的徐阿佰先是回趟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也大概猜到徐母又出门打麻将,抄上一件薄外套就出门。楚春天在岸边等了一阵,看到他来就笑得眉眼弯弯,兴奋地说:“我们去那里偷偷钓鱼吧?”

      徐阿佰摇头,“我不钓鱼。”

      他扶着木桩,把牢牢固定的绳子一圈圈绕下来,攥在手里,岸边的小船轻轻动,于是跳下小土坡,伸手去接她。

      楚春天一只手放在木桩上,一只手给他,跳下来时张开手掌,嘟囔着,“有木刺!”他拉住她的手,很近地放在眼前,打眼一瞧,微微粗粝的指腹捻在一起,拔出那根细小的木刺,叮嘱她道:“下次两只手都扶着我。”

      两个人坐上小船,一晃一晃离开岸边,徐阿佰就开发动机,在咔拉咔拉机动声中行驶在海上,海鸥鸣叫着,在天上展翅高飞。

      船终于到了小屋,徐阿佰率先拿钥匙开门。屋子里有点暗,灰尘在窗外溜进来的一束光里飞扬。他点了桌子上的煤油灯,小小的屋子亮了些,能看到干净整洁的被褥,桌上一抹并没有脏手,徐阿仟应该来打扫过。

      楚春天这时候憋着一口气还没回过神,她感觉自己有点晕船,大概真的是忘本,离开小春岛几年出海都不从容了。

      徐阿佰看出来,抓过一把椅子,放到窗子前,打开窗,让潮湿的风吹进来,看向她,“过来坐,吹吹风。”

      小椅子兜住楚春天,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海面上涣散,额前的碎发顺着一个方向飘。徐阿佰坐在她背后的床上,勉强看到窗外风景。

      煤油灯照着他们的脸和身躯,在墙上映出两道相形的影子,她的影子长长的,像是埋到他的怀里去。

      徐阿佰往后坐,拉开了距离,问她要听歌吗。楚春天点头,看到他掏出MP3,白白的牙齿露出来。

      楚春天戴上耳机,是舒缓的一首英文歌曲,混杂着一些喧嚣的风声,宁静的曲调上跳跃着阴郁的人声。她认真地听着,十分钟过去,才发现一直在循环着同一首歌。

      间奏响起时,她的视线是有实质地爬到他被风吹动的衣袂,像是回到某个时候,徐阿佰陷落在宽大的竹编椅上,没有生息。她听着这首歌,本能想要逃避情绪的漩涡,拔掉耳机,侧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楚春天像躺在水面上,而浅水下有一头怯怯的泅游的小鲸,它静悄悄的在她身边游离,因搁浅而死去。

      楚春天睡醒了,她首先望向小小的被关上的窗,椅子空着。海腥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她缩了缩脚踝,踢到床尾潮湿的薄被,身上盖着的薄外套滑落在地,被锁住的温度散开、远去。

      她看向关上的门,一打开,倒牙的“吱呀”声使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来。

      他一个人坐在靛蓝的海上,穿着单薄的短袖,鼻尖泛红,仰头看她时,被将暗不暗的夜染上烟波蓝,不像陆地上的人,像随时要回到海里。

      “爸走了,姐走了,你也要走了,对吧。”楚春天想起徐阿佰曾经掉下一滴泪,哀切地看着她。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一阵阵踊跃的海潮,轻声问:“是不是不开心?”

      徐阿佰摇头,温柔地笑着看她,“我只是一直在想,那时候太反骨,怪不得徐阿仟老是被我气哭。”

      楚春天知道他在说什么,安慰他,“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怪你。”

      “我那时候以为她再也不回来了,但是她回来了。”徐阿佰偏过头,“徐阿仟说她再也走不掉了,我就知道我们一定都要付出代价。”

      楚春天想起徐阿仟雄赳赳气昂昂的时候,她说她要证明自己是堂堂正正赢的,她还要回南城堂堂正正赢一把。

      但是徐父在一次出海之后,一切都变了。

      徐阿仟的脸色苍白,手指温度凉得激起她鸡皮疙瘩,她拜托楚春天照顾一下徐母,转身就走,衣摆鼓起来,原来她的身躯如此瘦弱,在夕阳下渐渐缩成一个细小的影子。

      徐阿仟不许家里的两个人去,她一个人在海边等打捞队等了一个晚上,有渔民摇摇头说现场难看。徐家人没亲眼看过,清晨开门时,徐阿仟倒在家门口。

      徐父入殓火化后,头七过完,她就背着背包离开小春岛,临走前她对徐阿佰说:“我不要再回来了,我不要再管你们了!”

      “我看到我的命运了

      可我不喜欢那样

      所以就想逃跑。”

      ——《时空摆渡人》

      孟行止合上书本,放回书架。这时书房的门打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儒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笑着说坐。他跟着坐下喝茶,嘴角噙着温和内敛的笑,主动问候,“老师,好久不见。”

      “你是很久没来见我了,考去南城之后就不回来,高中同学聚会也不见人影。”老师抿了口茶,“我当初以为你会选择在北城读书。”

      “老师也支持我的想法。”孟行止回道。

      林老师轻轻笑,“你不记挂我,有的是人记挂我。”他从茶几下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富有年代感的铁盒,里面是几封信,他递给他,“跟你同级的一个女生回到高中任教,我才想起她曾经给你写过情书,还有其他女同学的,都被我收缴了。”

      “都还给你吧,总归本来是想给到你手上的。”

      孟行止垂眸去看铁盒,摇头说:“不必了老师,都是年少时的心意,总也不好拿出来取笑。”

      林老师其实是有撮合的心思,闻言歇了,“你有对象了?”

      孟行止放在膝头的手按了按西装裤,放松下来,摇头挥去一张脸,“没有,但也没想法,我还是要在南城发展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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