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绿絮

3、发梦 见旧侣

　　小春岛民宿院子里有一棵健硕的香樟树，徐阿佰长年护理。楚春天喜欢那棵树，扶着树干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坚毅的生命力，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像通过树和大地交流。

　　楚春天真心夸赞徐阿佰。虽然她跟徐阿仟从小到大都不对付还爱掐架，但不妨碍她欣赏她的弟弟。她一回来就把徐阿仟钟爱的藤椅挪到院子里，不吹民宿里的冷气，偏偏说要到树下乘凉。

　　她脸色其实有些憔悴，不知是风尘仆仆回来的缘故，还是心情不佳。

　　徐阿仟直觉看透了她这一出。

　　天色暗下来时，楚春天又说要去海边散步。徐阿仟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趁她出门，又把藤椅抢回来，瘫回去跟没有骨头一样。邱雅见惯她们你来我往，笑着说“两个幼稚鬼”。

　　码头鸣笛声起，有船靠码头，下来的一批人是今天最后一批登岛的人。

　　徐阿仟闭上眼，又睁开眼问她，“你有上网吗？”

　　邱雅当然是上网的，但这几天台风停电，奶奶摸黑撞到腰，她回到家光顾着照料奶奶，带奶奶去医疗所，还跟徐阿仟请了两天假，所以这几天还真没怎么冲浪。

　　她登录了微博，“爆”热搜一条接一条冲入视线。

　　【楚春天霸凌#恶毒女配照进现实】

　　【加戏咖#楚春天】

　　【cct#小太妹无疑】

　　邱雅愣住，把手机屏幕反向徐阿仟。

　　徐阿仟附上她的手，扶稳了手机看清这些字眼。

　　如果点进这些词条，一定能看到楚春天翻白眼、在某综艺节目对女演员恶语相向、冷脸的剪辑视频。徐阿仟觉得魔幻，确实是恶毒女配照进现实，跟她看的烂俗剧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有甚者，将楚春天采访、上综艺节目的言论极端妖魔化，

　　邱雅说：“春天姐怎么有他们说的那么坏？简直是妖魔化一个人！”

　　她说这话徐阿仟能听懂，楚春天从前就是孩子王，跟左邻右舍的同辈都是玩伴，没见过她欺负谁；做大明星赚钱后每年都要捐钱回小春岛。徐阿仟觉得她是个跋扈的女人，但从小到大，楚春天跟她打打闹闹，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徐阿仟点头，想了想，发信息给徐阿佰：你去海边找楚春天，带她回家吃饭。

　　她敲敲打打一顿，风铃声响，燥热的晚风入侵，行李箱轮子轱辘滚动。

　　徐阿仟放下手机的瞬间感受到某种芒刺般的视线，并不礼貌，直直落到她身上。她皱眉抬眼，看到一个人，人后是粉紫色的晚霞。

　　小春岛今日的傍晚好像打碎了调色盘，带来一种不和谐的色彩。

　　她没想过再见路岂明，在分手不告而别之后，然而台风在预测不及时登陆小春岛，命运再一次把故人一一带到她面前。

　　路岂明登上小春岛时为这难得一见的晚霞颜色发出赞叹，甚至他第一件事是想，或许他也应该休个假。他一路拖着行李箱走到民宿时又收回了这种想法，码头下来这一段路根本没有修好，磕磕绊绊的石子路，行李箱底部马上沾上飞扬的沙尘。

　　于是走到民宿，他也没了什么好感，甚至开始挑剔起这个带院子三层楼的小民宿，院子里只有一棵香樟树和一个晾衣架，十分空旷，难免让人可惜没有多栽种一些花草植物。

　　但是推开门能听到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冷气飘来他脸上，令人心旷神怡的某种木质香闯入鼻腔，他又觉得这个巧思很不错。

　　路岂明高，能一眼看到埋在前台后面的两个女人，一个倚靠着台子，一个瘫坐在藤椅上。

　　他往前再走两步，脚步顿住了，想要仔细看清坐着的那个女人，看清她垂下的眼眸里的专注。

　　暖融融灯光下，他的前女友徐阿仟坐在那里，一如南城那个寒冷的冬夜，她蜷缩般地坐在聚会沙发上，恍如隔世。

　　南城那年的冬天很干，尽管比起其他地方不算太干。

　　路岂明打发了一个凑上来的男人，一转眼发现沙发上那个女生攥着纸巾在擦手指裂皮处的血迹，苍白的纸上有一点点殷红。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也需要护理了，粉底液在脸皮上斑驳一块又一块。

　　他想她的底妆真的很糟糕，还不如别画，简直出糗。但他仍在细致观察着她，竟觉得她眼睛化得挺好，微微粉的亮片缀在眼皮上，卷翘的睫毛随着她每一次目光转移而颤动着，很灵动。

　　路岂明专注地站在二楼栏杆处看她，和上楼的孟行止撞上，他顺着他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楼下。

　　路岂明当时笑起来，仍然看着那女生，说：“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他被徐阿仟确认分手后，此后一年都在回想初见这一幕。路岂明后知后觉想到，原来我对她是一见钟情。可他真诚诘问自己，徐阿仟并非美人，她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为什么我非她不可？

　　路岂明突然记起他是来找楚春天的。

　　时过境迁，徐阿仟没有化妆，穿搭朴素，看他时面色也没什么异常，反而低头去确认他的预订单。邱雅不认识他，问他电话号码，拿身份证登记。

　　路岂明看了眼徐阿仟，觉得自己应该做正事，突然出声问邱雅，“楚春天是不是住在你们民宿？”

　　邱雅闻言惊讶，本来看他俊雅的外貌还有好感，现在是防备姿态，生怕是楚春天的私生或是什么坏人。

　　“我是她老板。”路岂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上面的确是楚春天公司，一家南城的娱乐传媒。

　　徐阿仟开口，她没有要出卖楚春天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回他，“既然是老板，应该知道楚春天在哪。”

　　路岂明听她说话口气，平淡中带软刺，跟以前不同，少了鲁钝的温和，没有不知事的女孩会显露的顿感。他抿唇没再说话，拎着行李箱坐电梯上二楼。

　　“老板会纡尊降贵来找自己的员工？”邱雅犹疑地问徐阿仟，徐阿仟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楚春天太红了吧。”她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总归没有太多的对往事的眷恋。

　　徐阿佰发信息说楚春天要在家里住一晚，报平安的意味。

　　徐阿仟收起手机去锁门，能听到电梯开门“嘀”一声，有人大跨步走出来。她转过头，来人又站定了，“你不给我解释的机会，那时候我说我从来没干涉过比赛结果，但你不听，过去三年估计也是怨我的。”

　　“但是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南城？难道你没机会重来吗？”

　　徐阿仟离开南城是仓促决定，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想法。路岂明跟她在毕业前分手了，朋友们都觉得徐阿仟是因为情伤和理想挫败双重打击之下出走南城。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徐阿仟一定要扎根南城的。

　　路岂明看上很激动，大抵是舟车劳顿后乍见旧侣，情绪冲击后入睡困难，于是憋不住火气下来找她要个说法。说到底他自认为分手后也应该说清楚那些误会，而不是徐阿仟不声不响一走了之。

　　徐阿仟看着他，摇摇头说：“不是。”她锁好了门，拉了拉门栓，又看回他，“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我们再见面也只是意外，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睡个觉吧。”

　　她看上去尤其温柔知心，多了从容少了情绪，像一盆冷水浇在路岂明头上。路岂明突然惊醒，他是来找楚春天的，找他感兴趣的一个女人，不出意外，他们会确认一段和谐的恋爱关系。

　　可是他偏偏遇到了徐阿仟，他难道要在旧爱的眼皮子底下跟新欢确认关系吗？老天爷非要告诉他他没办法进入一段全新关系。

　　当时孟行止没有告诉他那个女生叫什么，这不妨碍他一心一意想去了解她。路岂明觉得借用他们一个别墅是极其正确的决定，这让他有所收获。如果他能在青春正好的时候谈一段恋爱，为什么不是一个妆容不够精致但又惹他眼的女生？

　　但路岂明显然没有点亮社交技巧，他兴冲冲下楼找女生，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的妆花了”。

　　女生愣住，竟然也没瞪他，反而问他，“真的吗？哪里花了？”她是真心问他的，没有任何羞窘。于是他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她也跟着摸上自己的脸，摸到一指腹脂粉，掩面叹气，“完了。”

　　多可爱的一个人啊，路岂明确认自己陷入爱河。

　　徐阿仟曾有一段时间是耐心装扮自己的，发色三个月一换，直到头发毛毛躁躁才止住染发欲望。孟行止每回都皱眉离她几步远，生怕被她沾上，她不开心，问他为什么避自己如洪水猛兽。

　　孟行止捻起她一缕发尾，放置在掌心，仔细地低头去看，问她，“你是不是没好好梳头发？”

　　他不答反问，徐阿仟也不计较，只是以后都正儿八经梳头了，用回玫瑰精油保养头发，那股染完发后的化学品味散了。

　　但她再度迷上了化妆，只是冬天时补水不到位，妆容斑驳，常叫人支支吾吾不敢指出让她尴尬。

　　徐阿仟在聚会上被人指出妆花了，联想到自己前面跟孟行止面对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只觉得难过。她跟这个好心人说失陪，要去趟洗手间，跑去洗手间仔仔细细看自己妆面了。

　　她脱妆脱得夸张，用散粉盖更是灰白一片，裂缝里撒骨灰，人的脸色跟着变差了。正是沮丧的时候，孟行止发给她一条信息，问她在哪。

　　她不怕别人指出她哪里有出丑，因为她本就不跟不上心的人多说，但孟行止不一样，他在她心里很有分量。

　　徐阿仟难为情不想回，他就说我来找你。多让人心动，她主动找他八百回都没让他找一回，于是说在洗手间。孟行止在门口敲门时，她开了一点缝，不太想露脸，小小声说：“你能不能问人给我借个口罩，我不想你接着看我笑话了。”

　　孟行止的手就撑进门缝了，他挤进卫生间，关上门后接着昏暗的卫浴灯看她的脸。徐阿仟被他看得眼睫扑朔，像被捕的蝴蝶竭力挣扎地扇动翅膀，想动手推他。

　　他退后一步，后背贴在门上，伸手覆上她的脸，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搓。

　　那时候他们都趁着狭窄的空间释出那一点点在意。

　　南城的夜晚车水马龙，孟行止的家窗帘紧闭，开了一盏台灯，死寂的黑里有了一点光亮。他头疼坐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冷冻气泡水望胃里灌，灌完一瓶看了眼包装，扔进垃圾桶，决心不再购置这种气泡水。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他们都默契各自后退，随即她拥有奔向他人的时机。

　　路岂明到达小春岛，两个人重温旧梦也是有的，发梦的始终是他一个。

　　孟行止从前会想是他先来的，徐阿仟跟他才应该顺其自然在一起，怎么半路杀出一个路岂明，莫名其妙徐阿仟就跟他在一起。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改不掉这点劣根性，非要想着争。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行李箱出门，这一出南城就是半个月，再回来时，南城就差不多进入凉爽一点的秋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