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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记往事 ...

  •   徐阿仟生于远洲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岛,邻里间家家户户沾亲带故。考上南城大学后开宗祠摆升学宴,长辈都夸赞她早晚有出头之日。

      离开小春岛的那天,亲戚们吃完席,爸爸徐良行提着她的包裹,两个人坐上码头的船去到大学。

      徐良行给她铺床后就用常年泡在水里皱巴巴的掌心拍了拍她的头,说:“在南城好好读书。”他一如既往寡言少语,非必要并不多跟女儿说些什么,五十多岁后学会说话时拍拍肩膀拍拍头拍拍背,这样更能拉近父女俩的距离。

      徐阿仟也是在那一刻窥见他的沉默不是一堵高墙,而是脆脆的一层壳衣。徐良行在学习打破这曾壳衣,给自己的孩子一点可亲的错觉,然而她长大了,离开小春岛了,这意味着她翅膀真的硬了。

      她看着徐良行的背影,挺直的、高大的、硬朗的,他只是跟她叮嘱了短短的一句话,走在夺目日光下,离她越来越远。

      夏日葳蕤的榕树底下,徐阿仟站在斑驳树影里,她站在脱俗的角度去品评他和别人的不同,以此来探索生活的色彩。徐良行很黑,皮肤发皱,裸露在外的手臂像枯槁枝桠,在摆动之间扭曲,弧度僵硬。

      她窥探到徐良行脊背下苍老的灵魂,突然焕发了她对青春美的憧憬,而别人撞进她审视的眼。

      那个“别人”的皮肤白到在烈日之下反光,甚至折射着某种光辉,戴着一顶鸭舌帽,白色的恤衫微微鼓风,走路的姿态很稳,稳得像扎根的树,比她的父亲看上去生机勃勃。

      徐良行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有人与他擦肩走来,一步步越来越近,像交接一样,但其实他走过去,也擦过了徐阿仟的肩,与大部分过路的陌生人没有不同。

      她被启发到,开始迸发一种不知名的新鲜活力,促使她接下来要多姿多彩的生活下去,于是她走在陌生的校区里,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徒然地走着,用一种虚浮的步伐。

      徐阿仟抖开床单的时候跟着晃了晃脑袋,她怀疑自己犯了低血糖,空腹在院子里蹲身洗床单洗了一会儿,站起身时都眼冒金星。徐阿佰拽住她稳了一下,“你怎么徒手洗床单?洗衣机呢?陈婶她们呢?”

      “洗衣机坏了,陈婶去南城照顾坐月子的儿媳妇请假了,其他两位婶子今天本来就没排班。”

      “就这么巧?”徐阿佰扯过床单一边挂上晾衣杆,“你回里面去,我等会儿给你买点面包。”

      徐阿仟点头,“你晚点顺便去找人过来修洗衣机。”

      “我早说要换新了,你就这么穷,电话洗衣机轮着修,死活不换!”徐阿佰忍不住又要说她。

      徐阿仟刚上大学时虚浮的脚步,似乎在今日落回地面,或许并非今日,而是她再度回到小春岛的那一日,她落在人间烟火里,一度想要逃避,但又留下来。

      孟行止推开窗,能看到她在跟徐阿佰说话,米白色的鲨鱼夹把黑色的头发笼起来,宽大的上衣,五分裤衩,趿着一双黑拖鞋。她的神态有些陌生,闲适、又透着一股倦怠,对什么都是不在乎,少了未经雕琢时的钝感。

      要是南城故人见到她,一定会坚定摇头说“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徐阿仟!”。

      那时候倘若初见徐阿仟,第一眼一定是落在她蓝色的卷发上,瘦小的一个人,偏偏烫了一头卷度夸张的头发,还染个高饱和的蓝色,脸上焊了一层粉,嫌少有素淡的时候。

      在大学里有许多像她这样染头烫头的人,但她的造型明显与她个人风格相悖,她绝不是艳丽的人,但又有艳丽的装扮风格,有刻薄的人会评价她不伦不类,有委婉者则她提醒她没找对风格,因此她格外叫人印象深刻。

      在摄影社团里,她没有自己的像机,也不了解什么相机参数,问她也没有作品,她摇摇头说没有。有人委婉劝说她不适合这个社团,她点点头说:“那我能常来这里观摩你们的作品吗?”

      社团团长点头,徐阿仟就笑起来,笑得很腼腆,但具体五官并不分明。

      孟行止当时并不关注这一幕,只是离开时被她挡了路,说了句“不好意思”,掠过时能闻到她让步时头发荡起的玫瑰香精味,太浓艳,让他感到不适,余光里那突兀的蓝也变得更外晃眼。

      他那时候压低了鸭舌帽,快步离开。

      天晴了一日,下午码头就有鸣笛声,这是船动的讯号。钟晓落很快就买定了一行人第二天离开小春岛的船票,孟行止确认过后就着手收拾行李。

      徐阿仟在前台守到傍晚九点才开始点外卖,发信息给相熟的老板买小龙虾,对方给她打折打包送过来。徐阿佰没留下来,要回家,说:“你妈在别人家打麻将乐不思蜀了,我要逮她回家,你锁好门。”

      她点头,发信息给钟晓落,问她要不要下来一起吃,这几天徐阿仟已经和钟晓落混得很熟了,做饭搭子准时喊她下来吃饭。

      钟晓落很快下来了,看到徐阿仟拿啤酒,摆摆手说:“不喝酒,明天要走了,宿醉头疼。”

      徐阿仟说“OK”,问她,“你们明天几点的船票?”

      她问了之后,钟晓落还没答,桌上的手机就亮屏,“楚春天”三个字在屏幕上显示着。

      徐阿仟说“不好意思”就侧过脸问电话那头,“有事吗?”

      “你没上网?”对方问。

      “怎么了?”徐阿仟听出她语气很冲,笑容淡下来问。

      楚春天像是在那边很生气,拍了下桌子,“你怎么网速那么慢!”

      徐阿仟叹了口气,“有事说事行不行?”

      “我要回小春岛!你给我留一个房间,不要头尾房!”

      楚春天说完这句话就挂电话,徐阿仟还没反应过来,眉头紧皱,就迎上钟晓落探究的目光。她还没开口,钟晓落就星星眼问:“是那个楚春天吗?大明星楚春天?”

      徐阿仟点头,欲盖弥彰说一句“不太熟,只是老同学。”

      “这样......我不会乱说的。”钟晓落有几分相信似的,与初见的干练得体模样南辕北辙,像不谙世事的女孩。

      钟晓落没多问,她能看出徐阿仟对电话那头语气不热络,她自己又觉得谈论太多交浅言深了,这样招人烦。于是她只是笑了笑,剥了几只小龙虾就摘手套,说吃太多第二天起来水肿就回房间了。

      徐阿仟吃完小龙虾,把外卖袋子系好扔到外面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登录微博,可惜她许久没看还要登录验证,把手机收起来不打算再看,锁了门就回到前台后的房间里。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晓落一行人准时到前台办理退房。邱雅收了房卡,去杂物间喊林婶她们清理房间。

      徐阿仟建议他们在码头旁边的炒菜餐厅吃午饭,钟晓落点头说好,一行人拖着行李箱离开。孟行止站在一边,目光和手指都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看了他一眼,直觉要收被子,跟着他们走到院子。

      徐阿仟踮脚收被子时,孟行止的眼睛抬起来,伸手撑住她的背,掌心贴着脊椎骨,很快就反应过来,握拳抵住。

      他听到她说谢谢,把她扶稳了,什么也没说,提着行李箱绕过她离开。

      孟行止走得利落,跟在人后,偏偏能感受到徐阿仟的目光跟随着他。

      他收起的手机在兜里震动,拿出来看到人名,慢半拍接起,“喂,怎么?”

      “你还在小春岛?”对方那边有车辆鸣笛声,应该在开车,风声鹤唳。孟行止抿唇,回他,“今天一点半坐船离岛。”

      “我要去趟小春岛来着,这不、想着顺便跟你聚聚,回南城你就是个大忙人,怎么约也不出来。”对方有所保留说着:“不过很可惜,赶不上趟了。”

      孟行止回头,看到徐阿仟抱着一大团白色的被褥走回民宿,宽松的上衣攥紧了,纤细的腰肢形状勾勒出来。他转回来,语气很平静,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嗯,南城回见吧。”

      徐阿仟看上去变得自洽又庸常,可他仍记得旧时的她,那时候不曾觉得滑稽,再后来更会不自觉维护她奇特的行事态度。

      他们曾经拉扯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事实残酷,他被动接受离开,恨得牙痒,是否也应该主动离开一次才算赢过一局。

      小春岛终于在台风之后迎来艳阳高照的中午,他却感觉身躯和心脏被分割了,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陷在暗沼里。

      电话那头的路岂明挂了电话,也终于到码头,提着行李等上船,手机上是楚春天昨天凌晨冷淡的回复,漫不经心回个笑脸,附带一句“等着”。

      这边徐阿仟推荐的炒菜餐厅,钟晓落点了几个菜,要倒饮料时孟行止接过,苹果醋到了他手里。她连忙说“谢谢”,坐下看他说:“老大,我们这个月可能还得来一次小春岛。”

      孟行止倒饮料的动作很快,只是有一杯洒出来一点,有眼力见的一位男同事接过。他坐下拿纸巾擦手,垂着眼,“让钱总跟你们来吧,接下来我都要去北城出差。”

      他下定了决心。

      于是吃过饭后跟钱世峰发信息,“北城出差我替你,你接手小春岛项目吧。”

      孟行止觉得没意思,看到徐阿仟觉得没意思,接到路岂明电话觉得没意思,看他们破镜重圆觉得没意思。

      他不喜欢回顾往事。

      一点十五分,船舱里先是出来一批人,登岛的人不算密集,其中有个身材纤细的女人尤其夺目,戴着草编的遮阳帽,墨镜盖住她大半张脸,穿着时髦的正红色吊带上衣和深蓝色牛仔裤,走路像上台走秀,高跟鞋在甲板上哒哒,招摇中顾盼生辉。

      上船的人排队要入闸,钟晓落在队伍里看到她,心头有猜测,没出声。

      一点半,孟行止登上离开小春岛的船,他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决心把这座岛远远抛在身后。

      徐阿仟在小灶台上煮火鸡面,邱雅咽了咽口水,劝她还是放牛奶。她神情莫测地摇头,“放心,这不是咱俩午餐。”这样说完,民宿的门开,刚挂上的风铃丁零当啷响,在清脆声中,邱雅拿到了徐阿仟定的外卖,是码头那家餐厅的炒菜。

      徐阿仟端了一锅火鸡面出来,跟她坐在餐桌上,拆着外卖说:“应该快到了。”

      邱雅听她打哑谜自说自话,刚要开口问,门口的风铃再一次响起,一股花果香被风裹挟进来,是柜台香水的味道,她曾经去南城奢侈品店会闻到类似的高端香味。

      “徐阿仟!”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摘下墨镜,小小的脸上有高像素的五官,眉目天然含情,像秾丽的芍药一样。小春岛里有很多争奇斗艳的芍药,楚春天是尤其靓丽的存在。

      楚春天,小春岛的楚春天,大明星楚春天。

      邱雅惊诧地站起身,看了眼徐阿仟,又回过眼喊她,“春天姐!你怎么回来了?”

      楚春天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盛气凌人问徐阿仟,“你没跟小邱说?”,徐阿仟阴阳怪气她,“也没跟小佰说,没跟你阿姨说。”

      “岂有此理!”楚春天已经朝火鸡面伸手,途中瞪她一眼,“你是不是想暗害我?明知道我要身材管理还搞这一锅!”说完,她捧着那一锅开始吸溜,一点矜持都无。

      邱雅看她大口大口吃,拿了一瓶气泡水给她。楚春天接过灌一大口顺气,才又吐槽徐阿仟,“整天买这种难喝的东西,喝得我想吐。”

      “我跟你们讲,我都快饿死了,大早上就去码头登船!”她说着,“我这几天手机都要关机,就当休假了。”

      邱雅担忧她,问:“手机关机,没人找得到你怎么办?”

      楚春天眼珠子滴溜转,是跟徐阿仟如出一辙的奸猾模样,露着整齐的牙齿笑,“放心吧,我跟我经纪人说了我要回小春岛休假,她跟我一伙的,不会出卖我。”

      徐阿仟全程没搭茬,夹了一口青椒炒肉,感觉肚子不空就撂筷子,把房卡放在桌上,“你住三楼吧,吃完洗碗。”她想不应该推荐孟行止他们吃这家的,味道变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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