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不要让伤口 ...
-
回城郊没有轻轨,只能坐公交,叶禾舟正要刷手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又扭头退下车。
司机吼道:“还走不走?”
叶禾舟摆了摆手,引擎“呜”地一声,让她吃了一鼻子尾气。
一到城郊,路人的素质就和市中心不同了,仿佛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公民,最开始叶禾舟还有些落差感,但自从发现街头尾随自己的混混可以随便揍,极少有执法机器人来的时候,她就顺畅无比地接受了这里的剽悍民风。
刚搬过来的时候,总有人往家门口丢垃圾,在门口乱涂乱画,一天母亲给她指了几个人,让她去警告一下,不用太过留手。叶禾舟响应得积极又兴奋,因为这件事她能轻松完成,又能得到夸奖——况且她自己也隐约地喜欢这样直接而血腥的方式。
那几个朝她家丢垃圾的人是附近的异变者,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母亲的工作,在嗷嗷挨揍的时候,口里还叫唤着“联邦走狗”、“税金小偷”几个词,扭动着畸形的身体说要给她娘俩一点颜色看看。
叶禾舟脑子一热,把他们打到全身骨折。
等到冷静一些之后,她往自己身上揍了几拳,预备着执法机器人过来,双方都有伤,她就可以狡辩是互殴,而他们有错在先——自家门口的监控已经拍下了他们作案的过程。
路过的人听见小巷里的斗殴声全部绕道而行,体现了外城区明哲保身的良好素养。而她等了很久,也没见一个执法机器人过来。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们没有报案,还是报案之后也没有人理会。
救护车叫一次好几万,她没有这个钱,只能把他们拖到附近的小诊所,几个异能者恰好在里面包扎,认出了浑身是血的小混混。
他们是被揍小混混父母的队友,而小混混的家人在外出猎荒兽时没了。他们以为她是热心路人,一直向她道谢。
叶禾舟不想被误会,告诉他们:“人是我打的。”
本来以为又要斗一场,然而两个异能者没有对她动手,也没有要她身上的钱,甚至十分忍让地代替小混混道了歉,说以后会管束好他们,只求下次她看见人了不要动手。
过去她生活在内城,即使与人争执,也下意识思考行动的后果,让自己处在占理的一方,没想到在面对异变者的时候,任何法律上的普通人都是高地。
叶禾舟也是从这时开始,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变异者一般不在城区住,他们的副产物异变者自然也出没于外城,隐匿在错综肮脏的巷道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敌意而又恐惧地窥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在叶禾舟成为变异者之后,常常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生出一堆怪物,它们裹在肉红的、绵软的身躯中,从门缝、窗户,还有通风管探出狰狞的触手,捕捉每一个触碰到的人类,将他们撕成肉糜,然后睁开浑浊的眼睛,模仿人类的语调叫她“妈妈”。
那段时间,母亲总责怪她偷点不干净的外卖,因为她总是在半夜呕吐。
异能者的后代总会出现异变者。
不是百分百的概率,但这个概率不会随着代际增加而消失,像是刻进血脉里的诅咒一般永远存在。即使父母、祖父母都是普通人,但只要先辈出过一个异能者,后辈就永远有变异的可能。
而异变者的后代没有正常人,他们就从这里,从正常的人群中分化出去了。
因此,联邦的伦理与几十年前大不相同,现在已经不禁止胎儿的基因编辑了,也允许人们使用人造培养箱来代替子宫孕育生命——只有这样,才能同时培育多个子代,淘汰劣等基因和异变人,优中择优,最终进化出新人类。
但基因编辑和人造培养箱都是些昂贵的玩意儿,普通人只能捡捡从上面漏下来的、落后的技术,改动几个易使人患癌症的基因,或者使用一些条件不足的培养箱——而这些几十万元的耗材会让后代的细胞寿命缩短十几二十年。
但这些事情从来不是问题,毕竟,自然出生的人也活不到理论寿命啊!
看基因,大部分人活到一百岁没有问题,但外域的人均寿命只有六十多,恰好是他们退休的年纪。
叶禾舟走出一段路,忽然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回忆起过去,是因为今天的考试象征着某种结束吗?
每辆公共交通的门框上都有异能者检测装置,如果没有经过官方认证,手环里没有登记编号就会报警,而这回,她依旧蒙混过关,仿佛让所有的装置失灵。
叶禾舟知道自己的特别,然而单单这份特别不能让人放心,因为她不知其缘由,也没有主宰自我命运的手段。这份反常只能带来担惊受怕,就像是她知道自己身上揣着一个炸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她第一次没什么目的地徘徊在街头,最后决定庆祝一下毕业,送自己一束鲜花。
在很多年前,在她的同桌还没有转校的时候,有时会给她带一支从清晨花园里摘下来的蔷薇,她会把花朵藏在抽屉里,时不时嗅一下。
那时的她还听不懂动物的语言,也不敢随意接触土壤和植物,这几乎是她唯一接触自然的方式。何况,她总是容易被鲜花这样华而不实、转瞬凋零的东西吸引。
母亲从来不喜这种浪费,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还是想带一束花回家。
“欢迎光临……啊,是小舟,快进来坐!”
掀开门帘,窗口挂的风铃就开始叮当地响,馥雅的花香和青涩的叶气仿佛一阵初春的晚风,刹那卷去了来客的疲劳。
不过这阵香气已经成为余韵,货架上只剩下一盆盆清水,水面飘着凋落的叶片和花瓣,高矮不一的绿植靠着墙角排开。
一个长发女人坐在收银台后,手指在扫地机器人的按钮上动作,随后,她把机器放在地上任其滑走,抬头时露出了占据半张脸的黑色机械,嘴角勾出一个温婉的弧度。
听良邵说,她妈妈原本是中域一家公司的人工智能神经交互调试员,工资很高,因此她爸爸不用出去工作,只需要负责带孩子做饭。但有一次,新入职的员工把神经机械线路接错了,电流过载,损毁了她妈妈的视力。
因为是人祸,公司巧妙地从责任中脱了身,顺势清退了这两个当事人,但那个员工也赔不起钱,家里还有几口人要养,怕被追债,竟从她家对面的楼顶跳下去自杀了。
媒体大肆报道了这件事,把那个员工形容成一个悲剧的苦命人,她们家一下子变成了网络讨伐的对象,因此也没有公司愿意任用她父亲,抹黑自己的形象,她家逐渐负担不起高昂的眼神经治疗费用,最后不得不卖掉房子。
中域不养闲人,即使过往的履历光鲜完美,在失去价值之后,人也会如地上的尘灰一样,被整套机制从光亮的地板上清理出去。良邵一家就这样离开了第四区,离开了二十米高墙的保护,来到这个总是暴露在变异威胁中的地方。
可能正是因为了解,良邵对中域没那么向往,她说在这个边缘小城反而能生活得很幸福,吃喝不愁。
到了外域之后,她父母还尝试过很多工作,但都干不长久,她母亲喜爱花卉,最后靠这门手艺经营起了一家花店,安顿在临边城。
店的位置在主城边缘,离轻轨站很近,叶禾舟走了几分钟就到这里了。
好友家的鲜花比起工厂出产的那些,总会有几款让人眼前一亮的搭配,还常常推出一些季节限定,价格也比市面上的便宜一点。订购的人很多,算是一间小有名气的店铺。
良邵带她来过,但这回叶禾舟是顾客,见没有鲜花,朋友也不在,便不想多打扰人,“我是来找良邵的,她现在不在吗?”
程茜托了托鼻梁上的机械,笑道:“她去训练营了,等会儿就回来,你先过来坐。”
机械挡住了半张脸,在眼睛的位置是两点红光,初看有些吓人,但如果不用辅助视力仪,她几乎看不见东西。
叶禾舟的目光不闪避,也不在上面过多停留,只道:“不用了,我先回去就好。”
程茜便问:“回家有事吗?”
“嗯……”叶禾舟有些迟疑道,“我妈妈快下班了。”
本以为说到这里,对方的寒暄也就到了头,却没想到好友的母亲搬出一张椅子,硬拉着她坐下,在她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从柜台下层翻出一瓶酒精和密封纱布。
“你的手腕有点淤青,是不是摔到了?有伤口一定要早点处理,不能一直暴露。”
可不是摔到了吗?在训练营打了一架,门都打掉了。
叶禾舟这才注意到手指上的轻微破皮,自从成为异能者之后,她就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小伤。普通人的伤口就算只是暴露在空气中,也有一定概率导致变异,所以大家都对这件事很小心。
她本想说不用,没想到程茜已经撩起了她的袖子。
因为视力不好,程茜找了好几分钟,都没有看清伤口在哪里,于是叶禾舟拿起喷雾瓶,喷了整个手臂一遍,示意她没事了。
“谢谢阿姨,还好我没有受伤。”这回叶禾舟的笑容很真心,她忽然改了主意,想买一盆绿植回去。
就在叶禾舟挑选的时候,程茜去库房拿东西,店里来了几波人,多数人进门没看到鲜花就走了,少数会看一看盆栽,但显然不想买,等到人群散去,店里只留下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人,东摸摸,西瞅瞅,转了几圈,就是不走,还一直偷瞄她。
叶禾舟绕了几圈坐回椅子,低下头开始刷手环。
男人上身是款肥大的冲锋衣,上面眼花缭乱地拼着几个荧光绿、炫酷紫以及魅惑蓝的字母——妥妥外城区的街装,要是把灯一关,说不定还有荧光效果。
而这种外城区专产的混混,进店来肯定是有什么案要作。
偷窃、抢劫,还是勒索?
叶禾舟刷了一会儿手环,见他迟迟没动静,便起身去看他在做什么。刚绕到他身后,这人忽然翻了个面,勃然大怒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什么素质?我要找老板告你!”
叶禾舟:“??!”所以他是勒索到自己身上来了?
不过她可没有被唬住,用雪亮的目光坚持完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全身上下别的地方没藏东西,但肚子那块是凸起来的,她有些拿不准这面究竟是赃物还是肥肉,便往旁边的盆栽上瞄了一眼。
没有缺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