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月临海

5、第五章 世界上没有

　　“里面的患者情况有些特殊，本来应该拉去隔离的……你注意点，戴好口罩手套，不要直接接触。”其中的男音在进门时响起，“至于特殊之处……咦？这个把手怎么掉了？”
　　护士大概笔记记懵了，顺嘴问了一句：“把手掉了？把手是人体的哪个部位？”

　　门开了，露出黑着脸的医生和一脸惶恐的护士，医生的一只手还拿着脱落的金属把手，维持着开门的姿势。
　　见到床边的陌生人，他立刻出声质问：“是你弄坏了门锁？这里不能随便进！”

　　叶禾舟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无辜地看向门口，“我来的时候就是坏的啊，也没人说不让进这里啊？”

　　“怎么可能！”医生立刻反驳，高声道，“小赵，小赵你过来一下！你是怎么登记的？怎么放了个人进来！”
　　“小赵？小赵！”
　　喊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过来，这时他忽然想起，门口的登记护士已经被他派去送样了。

　　叶禾舟顺势补充：“我刚过来不到两分钟，让不让进，这一路上也没人提醒过我啊，怎么还赖在我头上了呢？”
　　说完她好像看到医生的脸更黑了。

　　“那你现在出去。”医生咬牙道。
　　“那不行。”叶禾舟断然拒绝，“我本来就是来探病的，不知道病人的情况绝不走。”

　　医生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为了你好，这个病人的情况有些特殊，留下来对你没有好处。”
　　叶禾舟忽然面色大变，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床铺，“所以说他……是真的？那你们这么做就是不负责任！”

　　“不要乱说！”医生脸上出现一丝慌乱，先是大声制止了对面的话头，又缓和声音道，“我们也是没办法，毕竟是一条人命，只有医院的条件才能维持体征稳定，说实话拖了这么久的病例也是很少见，但要是现在送去隔离点，他肯定挺不过来。”

　　叶禾舟知道这间病房为什么上锁了——唐安是被“隔离”在这里的。众所周知，被变异生物所伤后有三个结果：死，变成异能者，侥幸还是正常人。
　　前两者占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而唐安处于一二阶段之间，至于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其实刚才在床头的病例报告上已经看到了，未知毒素正在摧毁他的身体，让他多器官衰竭，只有靠着维生设施才能活一段时间。

　　见这个探视者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医生也没招了，招呼护士把推车推进去先做检查，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年轻人，你闯进这里，其实是违反医院规定的，不过我也不追究了，但还是希望你出去之后，给这里的病人留一条生路。”

　　意思是大家都在干见不得光的事，那就都不要多嘴。

　　叶禾舟露出心神领会的表情，想到病例上的几个记录，她顺势问出了疑惑：“我听唐叔叔说，他之前已经好转了，怎么会又恶化了？为什么不给他继续用那个药？”

　　医生正招呼护士把推车推过来，闻言白了她一眼，“那你的唐叔叔有没有说过，那个药是他擅自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成分。”

　　叶禾舟眉头一跳，心说我只不过是在维持人设，你干嘛那么阴阳怪气。
　　不过，那个药竟然是他拿出来的。

　　病床前，护士推来仪器，掀开了被子。

　　床上露出一只可怕的手臂。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皮肤皱缩发黑，满是瘀斑，一股浓烈的腐烂味扑面而来。
　　叶禾舟被熏得视野发黑，忍不住后退两步，捂住鼻子。

　　床上的人小幅度往门口偏了偏头，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动作了。

　　叶禾舟见他之前没动静，还以为他睡着了，但若是他一直醒着呢？她有一点后怕，还好自己没有贸然靠近。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发声功能。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扭向窗外，不再理会任何人。

　　护士从随身推车上拿出一个瓶盖大小的方块，抬起唐安的食指往上面按了一下，随后用棉片擦了擦指尖的血，将方块放到一个黑色仪器中，显示屏上开始跳动不同的线条和数字，不过叶禾舟看不懂。

　　“嗯……和之前一样，又恶化了一点，情况正常。”医生下了结论，随后看了不速之客一眼，扭头训斥护士：“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采了血样就可以了，你还想在这里等着开花结果？傻站着干什么，想在这里当木头桩子站一辈子吗？走了，等下记得给门报修！”

　　护士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好”，在医生背过身之后翻了个白眼。

　　叶禾舟也翻了个白眼，心想骂都被骂了，现在就走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脚在地上生了根，反客为主地送走了黑着脸的医生。

　　关好门，她找到联系人电话，播了出去。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叶禾舟戴上耳机，走到窗台边，低低道：“我在304。”

　　唐教练的声音有点慌：“你在那里干什么？”
　　叶禾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怎么把他藏在这里的？”

　　“藏？”他反应过来，“前几天新政出来的时候，我给医院的人塞了点钱，他们答应让唐安再多留几天，他行动困难，没什么危险性。”
　　好吧，又是行贿受贿，叶禾舟有点无语，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唐教练有点紧张：“你没做什么吧？”
　　叶禾舟：“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说实话，没想到你还真瞒了我一些东西。”

　　对面的呼吸急促了一些，随后道：“我没有对唐安的情况说谎，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相信你已经检查过了。”
　　见他依然顽固，叶禾舟沉下声音，“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看过了病例？”

　　“你入侵了医院的电脑？这是在犯罪！”唐教练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他竟然还威胁起她了！

　　看来他根本不知道，病例被打印出来放进了房间。他勾结医生干违规的事，还指望对方没有一点应付检查的手段吗？大概医生电脑里的那份已经删除了，或者写着“已转移”了吧。

　　叶禾舟笑了一声，“看来你很久没去看过你儿子了，现在可以解释一下，那个药是怎么回事了吗？”

　　在她提到“药”这个字的时候，那边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唐教练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那东西已经用完了，而且那边没有再给，所以我手上没有，我能拿出来的只有钱。”

　　“你知道里面的成分？”叶禾舟问道，“不然怎么敢给你儿子用？”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人保证有效果，当时唐安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所以我想着……冒不冒险差别不大，所以就把药打进输液袋里去了——没想到真的有用，可惜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那个人不肯再给，除非……”

　　唐教练止住了话，叶禾舟替他说了出来，“除非你完成任务，把我弄死。”
　　那边深呼吸了几口气，“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前提是我儿子需要是安全的，你懂吗？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但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他有问题，我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懂。”叶禾舟道，“你已经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东西，承担了不该承受的代价，以至于越陷越深，走入歧途。你将要失去你的工作和生活，失去你十几年的盛年时光，如果我现在对他做点什么，无异于毁掉你最后的希望。”
　　对面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大口的呼吸声。

　　叶禾舟继续道：“但你的希望或许不能维持太久的时间，因为你没有完成任务，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除掉我这个知情人，让一切都藏在明面以下，这样除了我的牺牲，你的生活还能维持原样，甚至更好——儿子有救了，你也得到一大笔钱。”

　　她听着那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于是道：“不过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你的自白，还有现场的资料，已经拍得很清楚了，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边慢慢道：“是，我知道。”

　　话到这里，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然而叶禾舟忽然冒出一个疑惑，她也这样问了出来。
　　“所以……到了现在这一步，你认为还值得吗？”

　　唐教练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至少对你，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叶禾舟道，“至少你还有以后。”

　　挂掉通讯，回头就看见病床上的人在看自己。这通交谈透露的信息不少，想必他已经明白了他现在的处境，以及她要做的事。
　　叶禾舟并不想和他建立联系，哪怕是几句招呼的社交联系，因为她在他们的故事里扮演的是反派角色。

　　走之前，她试着修了修门把手，可惜断掉的零件接不回去。就在埋头研究锁扣的这几分钟，她听见床上的人说话了。

　　“他说不值得，对吗？”

　　叶禾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他没有说不值得。”

　　*

　　离开医院之后，好友的回复终于发过来了。

　　良邵：“你现在在哪里？训练营？我马上过来了。”
　　良邵：“不好意思刚才和爸妈聚餐去了，考完试他们来接的我，庆祝一下毕业。”
　　良邵：“这次我发挥得好，以前总是搞不懂《艺术鉴赏与审美思想》这门课，但这次居然考了A-，没想到题比平时出得简单，运气简直太好了！”

　　叶禾舟的目光却留在第二行字上，心里有些羡慕——要是母亲也来接送她，和她一起庆祝一下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她不能总是把期待投向外界，这不是一种成熟的思维方式，何况母亲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回了好友一串鲜花和礼炮，说训练营已经打了卡，今天准备先回家。
　　毕竟那边已经成为某种程度上的犯罪现场，而她这个受害人与凶手达成协议，需要隐身三天再出来揭发。

　　好友的语气挺失望：“还说等下一起去吃点夜宵庆祝，算了，你忙你的，我去打个卡就回家。”
　　叶禾舟回她：“好。”

　　良邵也报名参加了这回选拔，但目的不是为了进中域，而是想在里面好好表现一下，得一个高的评分。类似于拿到奖项，这样也能增加找工作优势。

　　叶禾舟几乎只有这一个朋友，心中也十分在意这段友谊，但与好友的关系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每天发一发消息，放学一起去训练营，然后各练各的。良邵很喜欢她，不过良邵的朋友很多，叶禾舟和其他人也玩不到一块去。

　　但说实话，叶禾舟天生对“合群”没什么概念，也对此没有任何追求，与“他人”同处一室时总让她身心警觉，不止身体无法放松，脑袋里更像是装了一台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到点了就会爆炸似的，自然没什么安稳可言。
　　“他人即地狱”是叶禾舟觉得最准确写实的话。

　　在家境优渥的同学间，她像是来自蛮荒时代的一头野兽，虽然那些明面上的招惹许多都被她报答回去了，但那些暗中的中伤，以及行为间的某些刻意，也足以让天地不大的年轻人心思郁结。

　　当孤独压抑无法宣泄时，叶禾舟曾尝试逃学，而结局是一记响彻天际的耳光，和一连三日的禁闭。
　　被锁于狭窄的储物间时，她一次也没想过砸开门锁，只是无法控制地反复回忆母亲愤怒的面容，心中充满无限的恐惧。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质问自己，问这一回，母亲会收回她的爱吗？

　　她重视生命中这两份珍惜又伶仃的关系，想要握紧其中的纽带，却又不知道从何着力，也因此像雾里看花一样，总是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