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浅浅荷水

49、第四十九章

　　楚栖和楚云阔头一日奔波劳碌回来，上朝时辰又太早了，所以愣是拖到太阳升起，江梧站在殿前宽阔的大理石地面上，秋风带来萧瑟的凉意，江梧不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笏板上光洁一片，隐约映着一张困倦担忧的面容。人世间万事都是一张宏大的画卷，渺小的江梧所能触摸到的地方实在是太少太少，他恒久的站在同一片树荫下。所以，他经常控制住不住的为楚栖担忧，会遭人暗算吗，会因为小事受伤吗，有劳累吗，奔波吗，疲倦吗，好好休息过吗？
　　可惜。
　　忙碌的路途和嘈杂的皇都淹没了江梧向前望的眼睛，以上种种，他皆是一无所知。不过，作为特殊的一个，他也仅仅只是被告知，楚栖是安全的，不必担心。江梧生平最恨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在当下他没有任何选择，有马车从后方滚滚前行了，官道上铺着汉白玉石，光滑的让人胆寒，一片都能将人的一生倒影出来。
　　江梧手中的笏板映着稀疏光影缓慢颤动起来，一个人从江梧身边走过，带着泥土的味道，新鲜的青草香气如同一片冲破泥土而生长出的小麦苗，忽然之间就如此的葱葱郁郁、笔直挺拔，楚栖走了过去。
　　台阶被太阳映出一个巨大的光斑，江梧瞥了一眼，只能从人群缝隙中窥见一丝，没有皇帝的应允传召他们甚至无法抬起头。百无聊赖的半个时辰过去，江梧和陆风眠才在最后被帝王觐见，江梧理好衣冠，后脚迈进大殿，却发觉皇帝早就已经离开了。只有徐春穿着气派，拂尘放在小徒弟手里，他自己则是拿着圣旨站在龙椅斜前方的台阶下，瞥见江梧进门，也不妨碍他正在一条一条地朗声宣读圣旨。
　　大臣们的面孔江梧都不是特别熟悉，陆风眠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一个方向，江梧不动声色地瞥过去一眼，原来头一排靠中间的地方站着太府寺卿，陆风眠的父亲，陆锐。他身着的绛紫色的衣袍上绣着盘云纹，这种布料光滑泛光，从前江梧喜欢揪着衣角玩耍，也喜欢把竹蜻蜓放在上面滑。
　　徐春的语调有点怪，就这么怪着宣读，从什么嘉奖到什么升官，跟江梧无关，他很想打个盹。漫长的奖赏直至江梧站的脚都麻了，连思绪从皇都跑到清城山上去了，才听到宣读关于自己的圣旨内容，他同陆风眠纷纷叩首谢恩。
　　结尾以陆风眠哀嚎着回了禁卫军巡防营收拾东西大闹为结尾，他悲痛的甚至想找老爹走个后门，而江梧悠哉悠哉的躺在都尉府宽大的房间中，十分幸福地晒着太阳，窗外的枫叶微微发红，秋高气爽。
　　其实原是并不算坏也算不上多好的事情，江梧依然要同陆风眠做同窗，兴许是护驾有功，楚铭远还算大方的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名头，明升暗降，当时太府寺卿陆锐的面色沉稳，任凭他儿子陆风眠在身后挤眉弄眼悲痛十分，也没有回头给过一个眼神。
　　殿内人很拥挤，加之已经退朝，江梧不停地转头，他的视线穿过龇牙咧嘴的陆风眠，穿过更多的肩膀和侧脸，看着更前方的人，刀刻一样的下颌骨将阳光修成更深的阴影，乌黑的发依然柔软，瘦了一些。江梧垂下头，忍着眼眶发热的冲动，最终还是领了命，跟着人群向外流淌，楚栖背着一只手，半侧过身子，舒平昇走到他身边同他说了些什么，穿过殿内九个高大的柱子，江梧收回视线，转过身，迈过门槛向外走去。
　　寒风刺的人面颊生疼，干硬的梧桐树叶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江梧一边走一边瞧着，他的衣摆被风吹动，不必让人意识到，秋天要来便是真的来。江梧继续沿着石板路从明理殿向外走，这里距离宫殿的正阳门还有四道门，风中飘来太监尖细的嗓门吸引了江梧，陆风眠在一边抄着手翻了个白眼，不过他的眼神是顶好的好，老远就看到黎锦清的轿子在明理殿后的步道上稳稳地停下，明理殿后面只有这一条步道，宫女太监不停往来，不是别的，因为这是一条通往帝王寝殿太极宫的步道，轿子上的盖帘绣锦刺银，华丽的珠宝和装饰闪烁璀璨让人睁不开眼睛。
　　四周人皆是低头垂首，无一人敢抬头直视，显然，在这座宫殿内，除了帝后之外，有且仅有锦贵妃仪仗能这样盛大张扬，可能这也不取决于她的母家和舅舅，或者家中继承的爵位，就连她本身，也像个女魔头。宽敞宫道上跑得快的人都溜干净了，连落下的树叶都被轻轻地刮到路边树下，或许这里只剩下江梧同她交情不多也不熟悉，所以自然是没什么所谓，他的注意力都在黎锦清身上的狐毛貂裘，那毛像雪花一样洁白，江梧意识飘走到山上，正在琢磨冬日要不要给楚栖做一条一样的，他的身手不错，做出来的应该比这件更雪白一些。
　　“又在思春！还不快走了，这个女人跟疯子一样，小心没思到人自己先变成阉人了。”
　　陆风眠着急地撞了撞江梧的肩膀，见这个人跟梦魇一样聋掉了，只得慌张地拽着江梧跑到侧门，这里已经看不到黎锦清仪仗的影子，江梧无知无觉，看着好笑，便开口说：“怎么成疯子了？我看你倒是很像。”
　　陆风眠翻了个白眼不说话，最后只是冲江梧眨眨眼，便一溜烟跑走了。
　　“跑什么啊？哎！”
　　江梧的疑惑很快被抛诸脑后，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对于江梧来说，是温柔地如同蜜糖罐子一样的声音。
　　“一起走走吗？”
　　楚栖说，他面上带着十分肖似从前的笑容，那些是温柔淡然的，陈旧怀念的表情，江梧的文采并不好，他心中微动，只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好的啊。”
　　江梧点点头，于是他们并肩走在大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