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浅浅荷水

45、第四十五章

　　秋猎的前头还藏着一个祭祀大典，往年也并不格外隆重，但今年的却格外仓促草率，宗□□的人从京城驾马而来，一路上的苍翠中藏着些暗色的黄。
　　夕阳晚照，倾斜的金色光影从荷花纤薄的花瓣中穿过，那些淡色的筋脉被描绘出来，楚栖放下毛笔，抬起头盯着这些花儿，是楚翎采下来送到他屋里的。
　　“那河池腥臭，荷花却高洁夺目，我看纪小将军刻意日日经过，怕不是睹物思人。”
　　楚翎只用了一个褐色瓦缸装着，手上还沾着污泥。
　　“那你采来，是想做什么。”
　　楚栖挽了袖子，替她把荷花移栽到缸里。
　　楚翎的模样认真，淡褐色的瞳孔在光下琥珀一样透亮，温柔河风从柳树穿过，楚翎微微笑了笑。
　　“不告诉你。”
　　从第二日起始，这夏宫便再也不得安宁了。
　　那位受伤的小侍卫被陆风眠抓到，秦寻被代替扔出门外，江梧换班回来，刀剑未卸，眼神只从下往上瞥了一眼，他托着秦寻的大臂扶起人。
　　才微微仰起头，环视着周身瞬间围上来的人。
　　“何事。”
　　“何事？”
　　陆风眠的扯了扯嘴角，眉目间只有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日认得江梧一般眯起眼睛，原本调笑扯起的嘴角平静下来，只剩困惑的打量和审视。
　　“你我虽不在一起当差，但主子却只有当今圣上，如今你私藏罪人，若他日被几位巡抚将军发现或者告发出去，你我性命事小，国家百姓才是大！此人的伤势显然同那日被暗算一模一样！若是军中藏私我们都得掉脑袋你知道吗！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江梧并未急着辩解，只皮笑肉不笑地说。
　　“陆大人，咱们在宫中共属禁卫军，在这里也干巡防营的活计，怎么说都是同吃天子手下一口饭，昨日你还对我恩情感激不尽，怎的今日又换了副面孔来怀疑我，莫非陆大人也同这野人一样长着两幅面孔？”
　　说罢，他往身后一瞥，几个锦衣卫从暗处抓出一个人。陆风眠顾不得什么藏私，大踏步迈下台阶，走到那人跟前，瞬间瞪大眼睛。
　　那人在阳光下皮肤诡异的雪白，甚至有些刺眼，陆风眠眯起眼睛，微微弯下身，那蓬头垢面的人猛然仰头，很快被锦衣卫制住，陆风眠的小徒弟手快，剑已经抵在了蛮子的喉咙前。
　　江梧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风眠小徒弟的一举一动。
　　那蛮子长相很像中原人，一只眼睛有些发紫，另一只是正常的漆黑色，除却这些，都与常人无异。
　　“这是蛮子？疆外人？”
　　江梧摇摇头。
　　“我不清楚。”
　　但他的表情却是一往无前的锐气，一反常态的青葱的少年气和意气风发让陆风眠的忧虑更重了些。
　　“你抓的人是谁？！”
　　“马上你就知道了。”
　　江梧朝后退了一步，由远及近的整齐脚步声震天响。
　　如果我们愿意从靠后的书页向前翻，那么只能翻到越来越多的悔恨和稚嫩，所以读书时，夫子常常教导，顺应自然，遵从本心，学的第一步是从前向后，由简入难。不过若是日晷的刻度真的能倒回，江梧最想把龇牙咧嘴的自己两耳光扇到池子里去。
　　郎中令大驾光临，除了陆风眠和江梧以外都要行大礼，詹令源一身暗红，迈着方步从纪景梧身边路过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秦寻错觉，他真的听到了一声来自鼻孔的不屑声音。
　　光禄寺排场不小，狭窄拥挤的巡防营被里里外外挤满，詹令源没有接小侍卫的茶水，他的身形并不算高大，却很结实，陆风眠和江梧站在人群中，看着詹令源将那“野人”一把拽起来，随后连眼神都不稀得给，招呼也不打，转身就离开了。
　　刚刚的重担在此刻化作干涸的污泥，陆风眠扶着刀柄，几乎绷不住与江梧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光禄寺的人来也快去也快，待到人走干净，秦寻才忿忿不平地站起身，冲江梧抱怨：“师傅，就这么让他走了？”
　　江梧笑意未收，只无奈地摇摇头，最后低着头又笑出声。
　　“这都多亏了咱们陆小将军了。”
　　陆风眠正抱着胳膊看热闹，冷不丁被提了一句，疑惑地指着自己：“我？”
　　哗啦，江梧不知从哪里偷来一把毛竹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给陆风眠吹冷风。
　　“好歹你也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怎么如今越过越糊涂，以至于到了识人不清的地步，詹家雄霸一方，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几年前战场上做了叛徒，就算是为了当今圣上，还是被陆老将军追到此处，从此杳无音信，茫茫荒野，詹家派人寻了真正五年，你现在再猜，我抓的是谁？”
　　“你少诓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人抓了，难道詹令源就不会记恨你吗，还吓唬我，小孩子！”
　　江梧摊摊手，解释道。
　　“好吧，人不是我抓的，是你小徒弟抓的。”
　　陆风眠看起来真的快疯了。
　　“你都不知道你徒弟来历你就收吗。”
　　天啊，即使真的有过对于陆风眠迟钝的猜测和预想，但当真的亲耳听到的时候，江梧还是有些沉默。
　　“六皇子，楚晓云，当今圣上第六子。”
　　秦寻有些同情的拍了拍陆风眠的肩膀，那位从前天起就消失在混战中的小徒弟可以不必寻找了，或者说，可以再也不用寻找了。江梧站在秦寻身后，微微低着头，只有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太阳如同融化一般化作刺目的光色，陆风眠的影子笔直的落在他自己的脚下，而江梧躲在阴影里，越想越想笑。
　　这一日最后还是落下雨，光禄寺的人千里迢迢从皇都赶来，为的绝不只是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