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夜晚》蜜桃碎碎冰

44、第 44 章 即使四

　　即使四月，北海道二世谷的雪还没化完，宋星锦站在温泉旅馆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雪压弯的竹枝。
　　“北海道，雪山温泉，就当散心。”
　　现在他在这里了，而薛朝却迟迟不露面。手机没有信号，旅馆服务员恭敬但疏离，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诡异感。
　　“抱歉，飞机晚点。”
　　薛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宋星锦转身，看到对方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却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宋星锦直接问道，“为什么非要来这种地方？
　　薛朝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从包里拿出两罐热咖啡扔给他一罐：“放松点，先泡个温泉？这里的混浴露天风吕很有名。”
　　没等宋星锦拒绝，薛朝已经拉开移门——外面是个被雪环绕的露天温泉池，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形成一片氤氲的雾墙。
　　“放心，我包场了。”薛朝开始解毛衣纽扣，“有些话，只有在足够安全的地方才能说。”
　　一小时后，宋星锦裹着浴巾坐在温泉边缘。滚烫的泉水与接近零下的空气形成奇妙平衡，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薛朝靠在对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
　　"知道吗，我妈死的时候，天气有很冷。"薛朝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掩盖。
　　宋星锦愣住了，没想到话题会如此开场。
　　“她叫陈婉如，陈家最不起眼的小女儿。”薛朝盯着水面，“透明人一样的存在，直到遇见薛文杰，我那位风流的父亲”
　　一片雪花落在薛朝的睫毛上，他没有拂去，任由它慢慢融化。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薛朝扯了扯嘴角，“她明知道薛文杰有妻室，还是陷进去了。知三当三，蠢得可以，对吧？”
　　宋星锦不知该如何回应。水汽模糊了薛朝的表情，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清晰可闻。
　　“但你知道吗？”薛朝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薛文杰接近她根本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姓陈。那时候林家和陈家正在争夺一块地皮，他需要内部消息。”
　　这个转折让宋星锦后背一凉，尽管泡在热泉中。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她怀孕了，那个畜生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薛朝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林凤仪，那个强势得可怕的女人，却突然同意让她生下孩子。猜猜为什么？”
　　宋星锦摇头，温泉水突然变得滚烫难忍。
　　“所谓的上流社会，实际上是很排外的，自认为高人一等，其实也就是个高傲的乙方，又太多公司容易被替换，所以一步都不能出错，因为一旦没了信誉……崩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那你呢？薛家倒了……你不就——”
　　“我从来都不是薛家的人，我只是碰巧也姓薛，我甚至可以姓陈，姓林，一个名字而已……世界上也有很多个‘薛朝’”
　　宋星锦彻底哑住了，他不知道给怎么安慰一个一生注定悲剧的人，更不可能会因此就可怜原谅他的阴险。
　　“那时林凤仪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薛朝冷笑，“实际上是想有个备胎，想要一块磨刀石……而我妈，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是情妇。”
　　远处传来雪崩的闷响，宋星锦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薛朝却恍若未闻，继续道：“我妈产后大出血，送医不及时。做手术的医院，正是华美医院。”
　　华美医院。这四个字像一块冰滑入宋星锦的脊椎。他想起哥哥宋知旭正是那家医院的副院长，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官方说法是医疗事故，但……”薛朝从水中举起手，看着水滴从指尖滑落，“谁都知道林凤仪当时已经掌控了华美医院大半股权。一个碍眼的陈家人，一个不知分寸的情妇，死了比活着方便。”
　　宋星锦猛地站起来，温泉水哗啦作响：“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薛朝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陈述事实。我妈死的那天，值班医生姓郑，是林凤仪的心腹。十年后，这位郑医生成了华美医院院长，而他的得意门生——”
　　“宋知旭。”宋星锦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不已。
　　薛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巧合，不是吗？”
　　下雪了，热气与寒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宋星锦突然意识到，这次旅行根本不是来“谈事情”的，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博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发紧。
　　薛朝从池边拿起一个防水文件袋，推过来：“因为我需要你做个选择。”
　　宋星锦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和几张照片。病历上的名字是“陈婉如”，死亡原因写着“产后大出血，多器官衰竭”。照片则是年轻时的林凤仪与一位白大褂医生的合影，背面写着日期，正是薛朝母亲死亡前一天。
　　“这是……”
　　“郑志国，华美医院前院长，你哥哥的恩师。”薛朝的声音像淬了冰，“也是当晚值班医生，却‘恰好’在手术最关键时离开去接林凤仪的电话。”
　　宋星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水珠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钢笔字迹。他突然想起哥哥书房里那些被锁起来的医学笔记，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宋星锦抬头，“故意买下我哥的股份，挑起陈林两家的争斗。”
　　薛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商场如战场，我只是顺势而为。"
　　“至于为什么……因为，你太弱了。”
　　“那我哥呢？”宋星锦攥紧照片，“他在你的计划里是什么角色？”
　　“保险。”薛朝突然凑近，热气喷在他脸上，“宋知旭手上有些东西，是扳倒林家的关键。我需要他安全，至少在我达成目的前。”
　　宋星锦猛地后退，温泉水溅起老高：“你利用我引他出来？”
　　"不。"薛朝摇头，“看你可怜，给你说点内幕。”
　　这个信息像一记闷棍击中宋星锦，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耳鸣。
　　“你想要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薛朝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精瘦的身躯滚落。在雪光和热气的交织中，他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幽灵。
　　“我要华美医院那晚的完整手术记录，要郑志国和林凤仪的通信证据，要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而这些，只有宋知旭能拿到。”
　　薛朝从温泉中站起身，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滚落。他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水中的宋星锦。
　　“行了，童话故事就讲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揭露血仇的人不是自己，“去吃东西吗？这里的怀石料理还不错。”
　　宋星锦盯着水面漂浮的枯竹叶，喉咙发紧：“你刚才说的那些……”
　　“证据已经给你了。”薛朝弯腰捡起地上的防水文件袋，轻轻甩了甩水，“考虑清楚再联系我。”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湿漉漉的脚印在木地板上很快蒸发。远处又传来雪崩的闷响，这次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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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面玻璃映出四个人的身影。宋知旭坐在长桌一侧，外套了件黑色西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林淮在他对面，正将一份文件推给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
　　“李局，华美医院的改制方案已经按新规调整过了。”林淮的声音不卑不亢，“职工安置部分尤其注意了政策红线。”
　　被称作李局的男人翻着文件，突然笑了：“林总，你们这些企业家啊……”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宋知旭，“总喜欢在棋盘还没摆好时就落子。”
　　宋知旭的茶杯停在半空。
　　“医疗反fǔ是中央定的调子。”另一位戴眼镜的女性敲了敲桌面，“陈年旧账要翻，但更要看怎么翻——郑志国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了吗？”
　　林淮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李局身边耳语几句，递上一份红头文件。
　　空气骤然凝固。
　　李局看完文件，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刚接到通知，华美医院涉嫌违规并购案，由shěng jì wěi直接督办。”他环视众人，“包括二十多年前那起医疗事故。”
　　茶杯“咔”地一声放回托盘。宋知旭抬头，正好对上林淮的眼睛，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窗外，北风卷起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被吹向更高处。
　　权力场上的博弈，在真正的铁腕面前，从来都像这片枯叶般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