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玫瑰（好兆头ca》火锅天下第一

2、欢迎来到地狱 初次冲锋前

　　“抱歉，我不明白。”接收安排的士兵分拨至不同岗位获取不同职责，待绿潮四散而开，唯有亚茨拉斐尔没有听从指令，依旧挺拔胸脯端正站立在原地，提出不解，“我应该是陆战步兵，而不是——”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双臂撑在堆积文书图纸的书桌边缘，被打断思绪后克劳利深吸仅剩的两口雪茄，而后随意抛下，用战地靴的尖头捻灭星火，依旧低头和弗法整理眼前来之不易的战况情报，同时分心反问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你会开枪吗？”

　　“……我会。”犹豫之下给出的答案使得亚茨拉斐尔下意识面目扭曲，又随即收敛，但微妙的停顿仍被捕捉。

　　“撒谎。”按下在公文上飞驰的钢笔，克劳利短暂地施舍眼神停留在亚茨拉斐尔倔强的灵魂上，然后垂眸继续手头的工作，“你那双细皮嫩肉的手没有长期持枪而留下的老茧，我想你甚至从未碰过枪。”

　　“我不希望自己冲锋陷阵的勇士中出现企图和敌人肉搏的另类。况且，你不想上天堂吗？”说罢，克劳利似乎被并不幽默的笑话逗乐，无意识勾起嘴角，这让亚茨拉斐尔感到窝火。

　　“但我——”

　　“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亚茨拉斐尔。而我的耐心也几乎被消磨殆尽了。”少将不耐地打断亚茨拉斐尔的辩解，终于抬头直视与自己稍有距离，站在帐篷之外的前陆战步兵，“我想，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有说不完的问题，世界大战是否就不会爆发了？”

　　“敌袭——！！”远方突如其来的轰炸、炮弹的炸裂声以及瞭望塔上哨兵尖利刺耳的通报响彻云霄。营地中的士兵无不从军帐中一涌而出，挤入还未完善的战壕，匍匐着身躯趴在土坡掩体后架起枪支向冲来的敌人射击，又或者还未及时转移阵地便中弹身亡。

　　“操，”克劳利将钢笔摔在书桌，笔尖被折断，随后叮嘱弗法接下的工作，但他仍然无法克制低声吼骂着，“该死的德国佬只会在阴沟里踹人一脚！”

　　“你不是想亲临战场吗，现在机会来了。”抄起桌上的步枪，克劳利绕过弗法疾驰离开帐篷，为避免听不清，经过亚茨拉斐尔时他在爆破声中大喊道，顺手拽动无措的亚茨拉斐尔，冲上前线，“我带你去见识和宣传不同、真正的战场。”

　　亚茨拉斐尔感到眩晕，意图将自己的灵魂抽离这座笨重的身躯。在他精神恍惚的印象之中自己似乎时刻被克劳利拖拽着，从先前的断壁残垣辗转至另外的沙袋做掩体，密集的枪炮声在耳边接连炸开——若不是战役的短暂胜利让他得以恢复耳鸣，或许那时的耳膜终究会承受不住而破裂。

　　他为所见的一切而感到反胃，直到午间应付了事的军粮全都被胃部挤压而出他仍然不适，只得干呕出酸水，感受咽喉的刺痛。

　　这个阶段并未持续太久，更为可怕的媒介覆盖了他的口鼻——硝烟掺杂着血腥成为证明自己存活于世的重要连接，细碎的尸块被火药炸飞，再因重力砸向地面，散落在战场上，发出细弱的啪嗒声响。

　　“欢迎来到地狱。”克劳利击毙远处藏匿在铁桶后的敌人，仍有闲心照顾到身边受惊的羔羊。当榴弹越过壕沟时摁下已然呆愣的对方将其护在怀中，任由飞扬的尘土洒落在身上。他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污垢，打量着蓬头垢面的亚茨拉斐尔氤氲着薄雾却依旧明亮的双眸，笑道，“现在，你还立志成为一名步兵吗？”

　　直到换防，新跟进的士兵前来接任阵地时，亚茨拉斐尔仍然深陷在战争给他带来的震慑之中。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被带至斯宾塞和拉尔夫斯的面前，克劳利又究竟怎样向他们交代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他只记得自己被斯宾塞和拉尔夫斯搀扶回到小组帐篷内，喂下安神的药物，随后沉睡。

　　这夜他睡得并不安稳，他被困在白日亲眼所看的战场里，见证身旁义无反顾的士兵嘶吼着冲向敌人，最终被子弹射击，贯穿胸膛亦或者额间，炸成娇艳的红花。

　　他感受此处原本的主人从身边经过，他们前进，他们死去，他们生育，他们死去，一切生命都从他身旁掠过，终究形成庞大且吞噬所有的尸场。所有生命都沉入地底，最后泥土与肉块无法分清。好像任何人都能够成为彼此，不再有划分。

　　亚茨拉斐尔逃离噩梦，从呢绒大衣中惊醒。他胸脯起伏着，冷汗浸湿后背，认为自己近乎溺死。此刻天还未亮夜亦正浓，帐篷内里隐约传来鼾声和梦呓。

　　拢好外套，亚茨拉斐尔翻身下床，轻声离开帐篷，打算外出透气好忘却枪械、尸体以及猩红。

　　晨雾也未散去，世界好似笼罩在薄纱中，就连空气都湿润得发腻。亚茨拉斐尔漫无目的地沿着阵地边缘漫步，瞳孔没有聚焦地盯着脚下，任由自己的双腿拖着自己走向未知地带。待到甜腥的气息入侵鼻腔，他才终于抬头，意识到自己正站立在昨日的战场之上。

　　欢迎来到地狱——亚茨拉斐尔忆起热战时克劳利那句恶劣的玩笑，汗毛不禁竖立。他望向无边际、几乎被残肢断臂覆盖的废土，其中完整躯体的主人则收缩瞳孔，将所有时间都定格在中弹以前。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耳边传来状似关心的调侃，亚茨拉斐尔缓过神，扭头发现将那位战争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的男人此刻正叼着雪茄，同样眺望远方，“考虑好了吗，步兵组还是医疗队——地狱还是天堂？”

　　“长官。”亚茨拉斐尔转向克劳利敬礼后便偏头不再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当嘶哑的声腔从喉咙挤出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现下口渴万分，“……我还是想成为步兵的一员。”

　　“救护兵也能冲上火线，为争取胜利而奋斗。”黑暗将克劳利包围，唯有烟卷上的余烬映照在他的面庞，本就高挺的鼻梁显得更为立体，“比起杀敌的步兵，你更适合救护兵。”

　　“谢谢，但我不抽烟。”见对方递出多余的香烟，亚茨拉斐尔匆忙摆手拒绝，舔舐着干涩的唇瓣，“我不太能接受烟味。”

　　“难怪，斯宾塞这么个老烟枪就连查房的时候都没抽，平时他可是吞云吐雾最积极的那个。”克劳利也不再客气，顺手将香烟塞回烟盒收好，仰头迎风吐出标致的烟圈，再观察它被吹散、消失，随后浅笑道，“我希望你能服从命令，部署医疗队。”

　　“你不是能开枪杀人的类型，不论你是否会用枪。”克劳利抖落烟灰，而后继续叼着，咀嚼苦涩的烟草，“正如你当初所说的那样，你所谓的信仰在阻止你去杀戮，你没办法举枪瞄准任何人。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自认为能够胜任步兵的职责？”

　　“……没有什么，是我自愿参军的。”亚茨拉斐尔低头绞弄着手指，不肯与上级对视，含糊其辞道，“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所以你愿意服从安排了？”没有料想到对方如此轻易松口，克劳利的眸中闪过惊异，随后轻笑着，鼻中哼出获胜的曲调，将烟头丢入泥泞，“这最好不过。”

　　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克劳利心满意足地轻拍亚茨拉斐尔的肩膀，转身打算回归营地，“走吧，只有养好精神你才能在战场上救助更多的人，德国佬随时都有可能偷袭。”

　　“我想先安葬他们。”亚茨拉斐尔没有顺从，依旧远望战争的惨状，半晌，他呢喃道，“是我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无论如何我都要弥补自己的罪过。”

　　“他们奔赴战场是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亚茨拉斐尔。”克劳利轻叹道，再次同亚茨拉斐尔并排站着，摆弄手中做工精美的银质打火机，“你认为他们是什么，勇士？还是掠夺者。”

　　“英雄，毋庸置疑。”

　　“不，我说的是德国佬。”烟瘾腾起，克劳利吞咽津液试图掩盖磨人的刺痒，这让他的声调同以往相比更为低沉，“你说我们是英雄，他们为掠夺者，对吗？”

　　“站在我们的立场确实如此。德国佬对我们来说为掠夺者，但我们对其他国家而言也并非英雄——相反，我们亦是烧杀掠抢的暴徒。”打火机的翻盖落回，撞击出清脆的声响，外壳的浮雕玫瑰在黑夜中隐约泛出白光，“所谓正义并没有明确标准，全凭主观臆断。我想，地狱不会深究你为何杀人——情绪上头、被逼无奈、又或者，为正义？”

　　“也算是难为冥罗斯，若是每具灵魂都巧舌如簧，谁都不用待在地狱，他也可以失业了。”提起“正义”，克劳利嗤笑着，但语气寒冷刺骨，使得亚茨拉斐尔不免瑟缩。察觉到身旁被军服衬得娇小的新晋救护兵情绪低落，他抬手粗暴地揉乱那顶犹如月光倾泻而下的白发，“好了，你还要让他们安息吗？虽然这些工作有清道夫接手，但如果你要做，他们会很感激你。”

　　“……我想，我还是打算这么做。”亚茨拉斐尔重新理整自己原本乱翘的卷发，他对克劳利揉弄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内心的不安莫名被那只修长的大手抚平、放松，“或许不用太久。”

　　“或者等他们处理好这里，你也可以再来为他们行临终圣事，主持弥撒。无论如何都随你。”不再强求，克劳利向营地军帐走去，随意挥手并朗声道，“我得回去了，忙里偷闲太久会被弗法记仇。”

　　亚茨拉斐尔无措地目送对方远去，最终钻进庞大的土色帐篷，而后他回头打量着混杂硝烟的土地思索片刻，决心开始动作。

　　“你到底要怎样，白天不顾死活去冲前线就算了，现在又把工作都丢给我！”弗法在桌前圈点图纸的同时安排身边下属的工作，见失踪人口现身后积攒的怒气得以爆发，如若不是碍于部下在场，他已经指着上级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

　　不同往常抵赖自己的偷懒，克劳利从旁桌翻出自己偷渡的佳酿，斟满容量不小的铁水壶——这并不影响他品味其中的深红，径自站在透明塑胶制成的窗前远望昔日的战场。

　　将骂声抛诸脑后，克劳利望见平缓的土坡上似乎有谁正往返不停地搬运着什么，然后掩埋，却站在简陋而巨大的墓前不肯离去。那人的唇开合着，或许正试图安抚牺牲者被战火击碎的灵魂——云层散去，圆月显现。银纱流淌，笼罩大地，最后披在他的身躯，化作背后丰满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