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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o be or not to be. 法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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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5 法兰西战役
不过是去送死罢了,和当初目的相同。年轻的少将绷紧脊背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托腮百无聊赖地眺望窗外的荒芜,任由呼啸的风夹杂烟味吹乱那头如火的红发,叼着雪茄含糊道:“多久能到港口?”
“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长官。”被问话的驾驶士兵攥紧手中的方向盘,从后视镜中偷瞄上司的脸色后匆忙收回视线,斟酌言辞小心报告,“请问有什么吩咐,长官?”
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包裹皮革的手敲响身后的铁皮,不多时狭小的窗口被打开,车厢内传出不耐的埋怨几乎被其余喧闹的交谈所掩盖,“什么事?”
“新兵现在怎么样了?”
“那小子?好得很,现在正和兄弟们聊得热火朝天。”应者扭头确认情况后粗声粗气回答道,抓住难得的机会向战友开始无止境的抱怨,“你怎么想的克劳利,带一个新兵蛋子去打仗!瞧他那副什么不懂的样子,我敢打赌他连枪都没摸过。还有,要想盯着他你自己来盯,我可不帮你做事!”
“关心菜鸟不是我的工作范畴,是你这个准将的职责,弗法。”克劳利懒散地将手搭在窗沿,夹着雪茄的手指抖落无用的烟灰,随后不顾弗法的情面将铁窗关上,在对方发泄怒气敲打铁壁后驾驶室内再次归于沉寂。
“停车。”雪茄抽尽,克劳利索性随手将残余抛出车外,只是出神打量着挡风板前泥泞的老路。半晌,他打量手腕的表盘估摸着时间,最终还是哑声命令道。接收指令的士兵及时踩下刹车,笨重的运兵车逐渐缓慢,最终停靠,同时尾随的车队也紧跟其后。
后厢的铁门从里被推开,厢内涌出绿潮。士兵争先恐后挤出车厢站立于朝阳之下,活动因久坐而僵硬的肌肉,享受即将离开的母国领土赐予他们的暖意。与此同时,一名面色难看、身着尺码不符军装的青年跌撞地跳下车厢险些摔倒——如果没有身旁好心的战友搀扶,双手撑着打颤的双膝在路边干呕不止。
“休整,原地待命。”克劳利透过墨镜察觉与往日训练有素不入流同时又引人注目的另类,拧着眉抬手下发不容置疑的指令,随后跺着厚重的军靴踏向不远处,最后停在显然与杀戮不能相提并论、正呕出酸水的士兵身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目前仍有权力向总部寄去推荐信把你调去文职部门,新兵亚茨拉斐尔。”
“不、不劳长官费心。”白金的短卷发在日光下散发生机,亚茨拉斐尔胡乱擦拭嘴角的残留的津液后慌张地挺拔脊梁,仓促向克劳利行过并不标准的军礼,随后无措地扯平并不合身且陈旧的军装,目光躲闪道“我只是有些晕车——”
“世界大战不会因为谁晕车而停止,如果你还不能跟上进程我会毫不犹豫把你丢回总部。”克劳利不愿再听无谓的解释,抬手揉着太阳穴索性打断这由表面判断是位少爷的菜鸟,下达最后通牒,“战争不是儿戏,现在你还有退缩的机会。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通过入队测试,但我告诉你,在战场上这里没人会顾你的死活。”
“上车,前进。”哨响贯彻云霄,原本懒散倒在湿润草地亦或者同战友勾肩搭背聊家常的士兵立即挺起胸膛,将战地靴踏得作响。待上级发布号令后不再做停留,果断奔向装载自己的运兵车,跳入车厢。
“弗法,安排亚茨拉斐尔靠窗坐。”克劳利出声叫停副手,抱臂倚靠在铁皮厢旁,后者则半蹲在车厢边缘听候差遣,“别让他在上战场之前就因水土不服丢掉小命。”
“什么时候对新兵这么仁慈了?”弗法挑眉凑近克劳利企图透过战友兼上司高挺鼻梁上的墨镜探索些许乐趣,低声调侃道,“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克劳利少将。”
“我自认为当初你还是个乳干未臭的毛头小子时我对你的无理取闹也同样包容,弗法准将。”克劳利从大衣中摸索出香烟,划燃火柴后背风点上烟卷,垂眸对弗法的玩笑做出反击,见对方肉眼可见地面露难色因气恼而染上红晕后才心满意足地带上嘲讽意味轻笑着,不动声色朝昏暗的车厢深处撇过一眼,阖上铁门并带过铁栓,转身跳上副驾驶室。
车队持续前进,数小时后终于越过荒芜达到海岸。浪涛在崖下的乱石滩上起伏,为即将出征的勇士鸣奏进行曲。
列整行队,士兵胸前挂着应急包,后背负沉重的行囊,齐步踏上装甲运兵船,等候负责官员为他们安排临时房间。
鉴于亚茨拉斐尔的晕车前例,克劳利思索后最终将他安排在居中位置的舱室,于此同时自己落脚在距离甲板最近的首舱,弗法则安定在走廊相对的副舱。
褪去笨重只显威风的呢绒大衣并将其挂在身旁的衣钩,剩下单排扣的贴身军装,理整挺立的军帽后,克劳利推门而出,与在外等候多时的弗法一并前去清点人数以防有逃兵失踪——尽管他们心知肚明手下战士的品性以及这不过是走流程为便于留下书面记录。
不出所料,每间舱室内的成员无不陷进属于自己的床铺上抽烟、酣睡,亦或者饮酒,见上级前来会短暂精神地向其敬礼致意,但待表面功夫过去以后便再次恢复散漫,积极向克劳利递烟,邀请弗法饮酒——不为贿赂以得到任何好处,只为曾经的患难与共表明情谊。
弗法不会抽烟,甚至说厌恶这种不适的味道,虽然会同样热切回应部下的热情,但最终都停留在房外如同隔着多弗海峡那般同他们交谈或是接过酒瓶后冲刺至无烟区——克劳利则会以“烟草品质低劣,酒水口感作呕”为由拒收下属的心意,但同时又会将自己衣兜中常备的雪茄掏出,分发给他们。
他们从船首进行排查记录,舱室的木门开合不止,房内氤氲而出的烟味最终溢满整条走廊,逼迫弗法不得不皱眉用衣袖覆上口鼻,放缓呼吸频率以避免吸入更多伤及肺腑的烟雾。即便身为烟枪克劳利也下意识拧眉忍受这呛人的气息。
在克劳利推动眼前的木板时弗法抢先退后至走廊对面,在战友的疑惑和白眼下别扭地为自己申辩:“如果这次又是烟鬼齐聚呢?我可受不了了!”
克劳利不再理会身后无意义的抱怨,指尖推动房门的同时也为即将面对的烟雾缭绕屏住呼吸。出乎意料,扑面而来的并非烟雾缭绕,却是朗朗晴空倾泻而出的丁达尔效应。缕缕光柱从正倚靠在窗框旁埋头轻声诵读手捧典籍的青年身后发散,为他戴上由光编织的桂冠,缠绕他卷翘的发梢,充盈这狭小的空间。其余室友则将他包围,沉默倾听着比他们柔软不少的新同伴为他们讲述故事。
克劳利自称不相信任何牛鬼蛇神,亦不信奉任何教派,但此刻恍惚间他几乎说服自己亲眼目睹天神下凡——事实上那仅是临时入伍的新人亚茨拉斐尔。或许只是因为他那头稀奇的白发才会生出错觉,克劳利抿唇思索着。
“长官,”注意到门口的响动,众人从书中梦境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下读物,理正翻领,束上腰带,踏响皮靴后朝少将行军礼,同步朗声道,“全员到齐。”
“《哈姆雷特》?”没有回应,克劳利踱步至窗边的桌台,拿起分量不轻、装订精美的书籍,随意翻动书页。
“是的,亚茨拉斐尔正读到精彩部分!”见新同伴沉默不语,身旁的舍友代为作答,接着眉飞色舞地背诵最感触人心的剧情,“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克劳利依旧垂眸粗略浏览着其中的内容,平淡接过后续的台词,“比起悲剧,我更欣赏喜剧。”
书页中夹杂的物件失去支撑砸向地面,克劳利放下手中的经典,弯腰拾起遗落物,放置在光照之下。银链上的十字吊坠刻有因受刑处在弥留之际的耶稣——四肢因痛苦而蜷曲,荆棘桂冠蚕食他的鲜血,憔悴且消瘦的神情正为人类的不幸发出哀叹。他斜眼打量着此刻茫然无措的亚茨拉斐尔,舔舐干裂的嘴唇,“你信基督?”
“是的长官。”突如其来的问话激起身体发颤,亚茨拉斐尔难以抑制心中的忐忑,想要夺回项链的欲望在内心叫嚣,但他攥紧拳头,终究忍耐了。他努力将自己内扣的身躯挺拔,但仍然刻意避开与克劳利对视,“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你如何看待战争和死亡?”
“抱歉?”面对意料之外的问题,亚茨拉斐尔在惊异中下意识正视眼前比自己拔高不少的上司,随即又局促地收回逾矩的目光,垂眸凝视着对方手中的耶稣受难吊坠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参与杀戮的人,哪怕是为所谓的正义而战也会下地狱吗?”察觉到胆怯的青年意图拿回手中把玩的链条,克劳利索性摊手递去,后者踌躇着最终取回属于自己的物品。
“……我想,冥罗斯※?会将他们带至九层地狱的第七层,施暴者之狱※?的第一环。”亚茨拉斐尔犹豫着,斟酌其辞。他不明白克劳利为何而问,问题的正确答案又是什么,他只得按《神曲·地狱》所写向他复述。“当然,若是生前对自己往日的所作所为有所忏悔,他们就会去炼狱经受考验,试炼成功后依旧能够进入天堂。”
“如今你即将冲上前线,而你日夜祷告的神并不会为你的忠心而对你的杀伐无视,让你通行天堂。”似乎听到成果极佳的笑话,克劳利摘下墨镜,异于常人的金色瞳孔暴露无遗,俯身逼近亚茨拉斐尔迫使他无法逃避,饶有兴味继续发问,“你会怎么做?”
“我并非要举起手中的枪械瞄准任何人,我的目的是来挽救不该就此流逝的生命。”亚茨拉斐尔无法自抑被克劳利调笑信仰的恼火,冲动诱使他直视眼前施压的男人不再畏缩,尽力维持礼节不失仪态。
“我们来打赌吧,”克劳利凝视那双灰绿有如波光粼粼的的眼眸,端详因不悦而紧抿的唇瓣,又或者攀上绯红的耳廓。良久,他终于舍得挪走视线,将墨镜重新挂上高挺的鼻梁,直起身道,“等我死后,我究竟是能够在天堂畅通无阻,还是落入血河之中尖声惊叫。”
不再留恋短暂的插曲,克劳利越过身旁不知所云的士兵,离开此处笼罩自我的光明。弗法不明所以,见他并没有停下等待,只得在记录数据的同时紧跟步伐。
“把他调去医疗队。”在亚茨拉斐尔个人信息表的兵种部署板块,克劳利适时制止弗法记录为陆战步兵,要求其更改成救护兵,吩咐结束后他停顿了,又轻笑道,“他最好别让我失望。”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想,拉尔夫斯,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就是想排斥我。”无心再拜读著作,亚茨拉斐尔无所事事翻地动书页,最终合上书准备算爬上床铺强迫自己入睡。面对室友好意的安慰,他还是挤出微笑强撑着精神道谢。
“事实上克劳利少将人很好,只是他不善言辞。”失去精神食粮的斯宾塞感觉咽喉生出瘙痒,他本能地摸出裤兜内廉价的香烟,但记起亚茨拉斐尔不能接受烟味,只得堪堪忍下,将烟卷含入口中,品味烟草的苦涩,“队里大部分老兵包括我都跟着他打仗很多年了,已经熟悉到连对方每隔多久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都清楚。”
“哦,好吧。”似乎无意中得知密辛,亚茨拉斐尔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寻求转移话题,“他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个毫无经验可言的新兵。”
“他并非小瞧你,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德国佬,不该是新兵拿来练手的对象,反而是你很有可能会为此丧命。”拉尔夫斯反驳亚茨拉斐尔的说辞,他没有抬头,鼻梁上架起半框眼镜,依旧在手中皱巴的牛皮纸上涂写着——他依恋家乡,深爱他的妻儿,但最终选择了能够给予他存活价值的战争,跟随他依旧服从的上级。他将家庭照贴在床头,好让他每日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
无论如何都会被驳回,亚茨拉斐尔干脆不再争辩,将自己砸向床垫,锈化的铁架发出刺耳的呻吟,无异于为他内心的懊恼再添柴加火。
白日的朝阳悄然退场,轻柔的微风和凉夜接踵而来。亚茨拉斐尔透过并非宽敞的窗户眺望将近与海平线融合的烈焰,巨大的染坊将随遇而安的云彩燃烧,不列颠群岛沿岸的荒芜伴随装甲运兵船的远去而逐渐化为虚无,隐于浓雾之中。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亚茨拉斐尔出神思索道,最终轻叹着,将白金的绒发埋入如同硬块的枕头,因为我还有任务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