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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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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许慎正睡得香。小由悄悄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在床外头把帘子打起来,对里头蜷在被子里的小人儿道:“三少爷,起了。”
许慎往日并不是这个点起。他年纪小,又受父母疼,许夫人向来舍不得他起得太早,叮嘱了下人不要早早地喊许慎起床的。许慎半梦半醒里听不太清楚小由的话,只知道小由在外边说了几句,他先闭着眼往被子里又躲了躲,被子外原本只留了只手,现在倒是连手也缩回被子里。
小由早有心理准备许慎起不来,只笑笑转身到屋子外去,张罗着让下人打水来给许慎洗漱。
做完他轻轻巧巧又到许慎床边,原本只在床偏内侧睡着的小孩,只一会儿功夫缩到了床的左上角,贴着墙角蜷缩成小小一团,脸也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可怜可爱的发顶。
“少爷。”小由略扬了声道,“今个儿要入太学呢。”
许慎心里到底惦记着小由和起床这回事,挣扎着要看过来。小由站在外边,便看见一只小手探出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尖尖小小的一张脸,只睁了半只眼,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几时了?”
小由轻笑着上前,把许慎一把从被子里薅出来。年纪小了实在贪睡,许慎便是二十多岁的灵魂也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
“卯时三刻了。”小由一边回答一边替许慎更衣。
许慎用了早膳还是眯着眼打不起精神。许夫人今日特意起了早,陪着许慎用了早膳,看着许慎迷迷糊糊出门上马车,又心疼又好笑,唤下人给马车上多放几层软垫,给少爷补觉倚着用。小由匆匆又检查一遍笔墨,扶着许慎在马车上坐好。
许夫人站在许府门口,目送马车离开。马车将走未走的一刻,一只小手从车窗里挑了帘子探出来,对着许夫人有气无力挥了挥。
也不知是哪个站在许夫人后边的侍女先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由坐在马车前,和车夫一同,就是担心自己打扰了许慎补觉。马车没走一会儿,许慎喊了小由进来,小由挑了帘子钻进来,看到许慎努力睁着眼睛,让他煮茶。
热水马车上一早就备着了。许慎吩咐了茶要越浓越好,小由小心翼翼沏了杯云雾出来,许慎端过去一仰头就喝尽了,被烫得龇牙咧嘴。
小由哭笑不得。许慎这么一回倒是清醒了,把茶杯一推过去不再碰,挑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父亲呢?”许慎问。
小由只笑道:“老爷早就上朝去了,上朝可比太学更早呢。少爷如今这么困,日后入朝做大官可怎么好啊?”
许慎眼睛只弯了一下,神色没怎么变:“大官哪是谁都能做的?”
小由身子往许慎那边探,眼里发亮,兴趣盎然道:“少爷十一生辰刚过便上太学了,满京城哪有人不知道我们少爷是神童?若是少爷不能做大官,小的可真不知谁能做了。”
许慎一哂,没再应声。
他们到的不晚,只有陆续的学生从马车上跳下来,到太学里去,门口只稀拉拉停靠着几辆马车。秦司学早早地候在学堂外,看着许府的马车近了。小由先从车里钻出来,低着头规规矩矩的,拉开帘子扶着许慎下车。
许慎今日穿了浅绿色的秋装,版型规矩,他又绷着脸,一点儿也不顽劣,看上去倒很像是上学堂的神仙童子。秦司学笑眯眯领着他逛了遍太学,带着他到了三等班门口站定,指着第一排正中间位置道:“这是为许公子特意留的位置。”
许慎在门口往里面扫了扫。三等班正在上课,讲的是《治国策》,夫子在上面捧着书摇头晃脑抑扬顿挫,下面学生有些认真,有些捧着脸神游天外,有些都和周公私会去了。
秦司学自然也瞧见了。他眉毛一皱往里面一站,拎了那捂着脸睡得歪七扭八的学生出来,吼道:“李承昊!早上第一课你便这么不像样?昨晚去哪儿偷鸡摸狗了?”
李承昊一惊,抬头看着秦司学下意识抖了两下。秦司学更是大怒,戳他脊梁骨道:“《治国策》第三篇背下来不曾?月测这么多回,次次丙等,下回世子要罚你,本官可不拦着!”
李承昊抱着头,连连讨饶,委屈道:“我爹那暴脾气,司学你要是不拦,我可要死在家法下了。”
秦司学毫不动容,指了他一整日都站起来上课,并罚抄《治国策》全书三遍。
下了课许慎便收拾东西坐到学屋里。一屋子学生都有意无意打量他。三等班学生基本上都十四五岁,到了抽条儿的身量,即使不过大了三四岁,却比许慎高上几个头。许慎一个在同龄人里都略显瘦弱的小孩儿,往学屋里一坐,若不是司学特意安排他坐在第一排,那真是扔在高个儿里淹没了,找也找不到。
那李承昊坐在许慎隔几个座位的后方。他个子高壮,眉毛又粗又浓,此时全拧在一块,愁眉苦脸抄写。许慎自后门往前门绕进来,瞥了他笔下几行字,脚步停下来,提醒道:“同学,你这‘云’字抄漏了。”
李承昊一惊,转过头看了看他,惊慌地往自己纸上和《治国策》上一对,果然,少了个“云”。
“好晦气。”李承昊丧气道。他拿着抄了几行的纸,揉吧揉吧扔到一边,又抽了张出来重新抄写,对许慎道:“谢谢你,若是你没发现,秦司学可要罚我多抄九遍的。”
这么具体的遍数,想必他已经因为漏字抄过了。
许慎在心里微微一笑,脸上只不动声色道:“漏字不过小错,司学可是一向这么严厉?”
李承昊重重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唉声叹气:“我爹还嘱咐司学重罚我,多多管教我。可这劳什子云啊曰啊,古时候臣子和皇上的长篇大论,我可实在学不下来。”
他侧过头,和忍不住笑了的许慎对上目光,惺惺相惜道:“小兄台,我看你年纪很小,莫非是爹娘强压着你来的?”
“不。”许慎道,“我自己想来的。”
李承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惊讶于世上竟有主动想来太学的人。许慎对他礼貌地颔首,抬步回了位置。
接下来是算术和礼仪。许慎向来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算术对他来说,总云里雾里。太学大都是官家的子嗣,礼仪是从小浸淫到大,上课内容也不过老生常谈,因而坐在下面的学生常发呆神游。
许慎上辈子过十四岁生辰后,也来太学上过几年,他那时候顽劣,来太学也不过点卯报道,总打着逃学打闹的主意。家里败落之后,他随着父亲到凉州城就任,自然是没有太学可上的。隐月先生那时已在教他,舍不得他离得远又没有好夫子,替他求了另一位隐居的名家教他做文章,他十七岁便终日不在家里,日日在外苦读。
李承昊是楚皇叔的嫡长孙,楚王世子之子。上辈子他和许慎也熟识,契机是一同爬墙被司学抓到。许慎上辈子十四岁进太学三等班,李承昊十七了仍是三等班。李承昊向来不好文墨,书也读不进去,舞刀弄枪倒是很热衷,只是仍然不太擅长。他天资实在平庸,确是个古道热肠的朋友。上辈子许慎家里败落后,狐朋狗友早都散了个干净,只有李承昊坚持每月给他写信,讲讲京城发生的趣事。
午膳是许府送来的。许慎跟着同学们一同出学屋,小由在外面正同别的下人们聊着天,眉飞色舞的样子。许慎倒是孤零零一个人出来的,见着小由颇受欢迎,小由迎上来后,许慎对他挑挑眉。
“说些什么呢,这么高兴?”今日他心情不错,便随口问道。
小由牵着许慎找了处石桌子坐下来,把食盒打开,碗筷摆出来,递到许慎面前,也笑眯眯道:“正和旁人吹牛呢。少爷不赶巧,十日之后便是月测了。我说,我们少爷必然要拔头筹的。”
许慎一边用膳,一边哭笑不得道:“拔头筹?小由,你怎的对你家少爷这么有自信?”
小由闻言笑开了花,凑近许慎,对着他耳边悄悄道:“小的刚刚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了。这三等班的学生,月测第一便可升班,要么就是考课里有一项特别出众,让教习点出来的。少爷今日的这些同学,都是老生,至少呆上过半年的,上个月的月测第一去了二等班,后来因为能力不出众又被降下来了。可知这帮子人也不怎的出众,即使是只有十日,少爷拿个第一,想必也不在话下。”
许慎诧异地看了看小由。小由凑他脸面前,一张白净的小脸笑得贼兮兮。许慎心里想,上辈子倒是不知晓小由这么灵活的心思。他轻轻敲了敲小由的头,笑道:“就你机灵。”
“哎呦。”其实根本不痛,但是小由还是捂着头假模假样地躲了躲,“即使少爷拿不到第一,少爷画技这么出众,上个二等也轻而易举嘛。”
许慎看着他笑得开心的脸,有点发怔。上辈子家里败落之后,他到艰苦之地求学,家里帮衬不上,有时候饭也吃不起。小由为了替他抢一口饭和人打架,断了一条腿,成了废人。
他进京赶考的时候,小由自然不方便跟来,留在家里照顾病弱的母亲。
可许慎没等到殿试便死了,家里最后的出路全断了,小由上辈子的结局,想来也不怎么好。
自从小由铁了心,跟着他许慎出京远赴凉州,他的结局想必就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