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才子那些年》梵留

5、第五章

　　太学下午放的早。一帮少年们三五成群地从学屋里涌出去。许慎慢悠悠收了东西，等他走时，学屋里已经不见几个人了。他还没有走到门口，便被后面的人喊住：“兄台！”
　　许慎很清楚是还在罚抄的李承昊，背着身笑了笑，转过头来时把嘴角压平，看过去：“怎的？”
　　李承昊把手里笔一放，拿着几张纸走过来，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问道：“兄台怎么称呼？”
　　兄台是很有江湖气的称呼，李承昊用“兄台”称呼一个小孩，自己丝毫不觉得怪异。
　　“许慎。”他答。
　　李承昊很顺畅地应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不曾听说过许慎的名字。他本来也只是问了名字方便说话的，“我是李承昊。许弟，我看你读书好，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内容对否？”
　　他把手里抄出来的一遍拿给许慎看。《治国策》又厚又长，全是由古至今名臣劝谏皇帝的奏折原句，有些古时候的文章很晦涩，那些大臣讲问题向来不直接讲，一个问题可绕它几十个弯子。讲《治国策》的夫子是唐翰林，年逾六十，讲话摇头晃脑唾液飞溅，声音哼哼唧唧不甚清晰，偏生还很自我陶醉。李承昊对他的课深痛恶绝，具体反抗方式是与周公商讨对策。
　　许慎没接。李承昊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张，讨好地笑了笑，往许慎那里又递了递：“你可帮我检查检查有无缺漏？我抄的眼都要花了......”
　　“唔。”许慎想逗逗他，只抄着手没动弹，一脸为难，“《治国策》这么厚，我也不甚熟悉呢。李兄这抄写，我怕是也要压着书一字字对下去......”
　　李承昊不信：“许弟，你别谦虚。今日我少抄一个‘云’，你可是只扫了一眼便知晓了。”
　　许慎满眼无辜，“李兄，那不是弟学的好啊。你多扫几眼，便也能发现了，那慕容山想要同武帝谏言，不得有‘云’才能说得出口吗？”
　　《治国策》上原文是“山云帝性善”，李承昊抄成“山帝性善”，直接江山易主了呢。
　　李承昊想了想，果然是，顿时满脸希冀的表情垮下来，攥着纸张的手往里一收，垂头丧气道：“许弟讲的有道理。看来我今晚是看不了灯赛了，要压着书一字一字对这天杀的《治国策》.......”
　　许慎原本就没真打算拒绝李承昊。《治国策》他早就烂熟于心，检查漏字不过举手之劳。见李承昊当了真，便抢着拉着纸张，往自己那一夺。
　　——没夺动。
　　李承昊一幅五大三粗横刀立马的模样，浓眉往下一瞥，看到许慎一只又小又细的手勾住纸张的边角，似乎要和他较劲。李承昊很困惑地瞧着许慎，两人对视几秒，他倒是先放了手。
　　“不过李兄唤我一声弟，我倒是可以辛苦辛苦，帮帮李兄的。”许慎改口道。他还是绷着张脸，其实心里早笑出声，但脸上还是一幅再正经不过的样子，让李承昊很信服。
　　李承昊感动道：“许弟！这可怎么好！”他把纸张往许慎怀里结结实实一塞，一边道，“多麻烦许弟啊，许弟，还是我来吧。”
　　许慎坚定道：“李兄，我意已决。”
　　纸张一脱手，李承昊立刻神清气爽，道：“许弟，兄无以为报，唯有......”
　　“我听闻今日灯会很不错。”许慎自顾自说。
　　李承昊话锋一转，手掌一拍，欢喜道：“这可真是巧了。王府给我订了极好的位置瞧灯会，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许弟你和家里说上一声，同我一道去看看吧。”
　　小由目光很是怀疑地在许慎和李承昊之间转了转。许慎仍是绷着张脸，但嘴角弯出个细微的弧度，眼里发亮，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两人坐着楚王府的马车去看灯会。许慎吩咐小由跟着，让车夫回许府知会一声，晚膳就和李承昊一同用了。
　　楚王爷亲自派人订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京城里明月湖是一景，灯会办在湖中央。湖心有一处极大的酒家，就开在船舫上，灯会开始的时候四面俱是亮闪闪的灯，场景美不胜收。楚王府订在这酒家最顶层最好的一间雅间，原本只是给李承昊一人呆着的，偌大的雅间略显空荡。现在有许慎和李承昊一同，雅间就更合适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李承昊今日对赛马极感兴趣，拉着许慎兴致勃勃说了好大一串。许慎时不时颔首应着，引着他说下去。两人下了马车，搭了船到酒家上去。
　　一进门便满满当当全是人。许是今日开灯会，挤到这酒家的人不少，许多管事模样的围着酒家掌柜，争着要订楼上视野好的雅间。
　　那掌柜远远地瞧见李承昊，就堆着笑推开那一帮子管事，迎到面前来：“少爷来了？菜早早地就备好了，楼上请。”
　　两人各有一个小厮跟着，早晨的衣服也没有更换，径直来看的灯会。李承昊上学堂自然不穿象征王室的衣裳，许慎也打扮的不过是小孩子模样，那帮管事抢不到雅间，看到两个装扮不过普通富贵人家的少爷，被掌柜轻轻松松送到楼上雅间，便不平起来，其中有一个叫道：“这两个小公子怎么能插队？你这掌柜着实胡闹！”
　　李承昊只当没听见，带着许慎往上走。
　　可那几人见两位少爷都不回应，以为是心虚了，就叫嚣道：“你们可是偷偷塞钱了？掌柜的，叫你们东家来！要加钱，大可明着，这幅偷鸡摸狗的样子是做什么？”
　　李承昊身边的小厮沉着脸回过头，应道：“我们光明正大，提前订的雅间，轮得到你指点？”
　　那些人自然不信，叫嚣的话越来越难听。
　　李承昊从小被捧着长大，哪里听得这些话，他原本不想发作，此时听不下去了，便冷着脸转过身，喝道：“你们——”
　　而他话没有说尽，就被另一个人打断。那人从楼上雅间下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们可算来了。”
　　然后是一抹红衣从拐角转过来，接着是笑眯眯的脸，身量高挑，红衣似火，眉眼如画。
　　——顾景之。

　　顾景之一出现，原本叫嚣的几个管事都变了脸色，忍气吞声地闭上嘴。这张脸谁都认得，顾景之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偏生他地位高，又生得好，老丞相把他当做眼珠子似的宠着，太子都得敬他三分。
　　顾景之比李承昊高上半个头，把手臂搭在李承昊肩上，轻轻巧巧带着他们走了。他领着李承昊到最好的雅间门口，停住脚步，笑道：“我说怎么订不上这间呢，原来是楚王府订了。”
　　李承昊不好意思道：“景之哥可要一起？刚刚......”
　　“世孙在外要注意。”顾景之扫一眼李承昊背后孤零零的一个小厮，“只带一个人可不成，若有意外保护不了世孙，谁也负不起这个后果。顾某方才拿名头压人，世孙的名头只比顾某更大，可世孙身份尊贵，在外面不可逞一时之快。”
　　李承昊蔫蔫道：“哦。”
　　顾景之转过脸看到规规矩矩站在旁边，一同跟上来的许慎，挑了挑眉道：“哟，小兔......小画师。”

　　他方才是要喊什么？
　　许慎没猜到顾景之中途改口的话，疑惑地看他一眼，只道：“顾公子。”
　　顾景之低头瞧他，一脸戏谑，“顾某不曾到许府拜访，许公子是怎么认得的？”
　　许慎抬头和他对视，却见到问出问句的顾景之拉长了调子，感兴趣地看着他，脸上却没什么疑惑的表情。
　　——明知故问。
　　“许某也不曾到丞相府拜访，顾公子是怎么认得的？”许慎不接他的话，只淡淡道。
　　“好伶牙俐齿。”顾景之直起身子，脸上还是在笑，但是变冷了些，“不愧是名动京城的神童。”
　　许慎又瞧他几眼。这人阴阳怪气的发些什么疯？

　　太子向来爱画，好不容易出一次宫，就能看见画技出众的画师？李承昊是楚王爷的嫡长孙，向来受宠爱，顾景之和他也算是一道长大，从不曾听说过“许慎”是他的什么好友。这小神童一进太学，就黏上了太学里身份最高的世孙？
　　还真是个心思重的兔子啊。顾景之心想。
　　他又颇感兴趣地低头扫了他几眼，那孩子完全一幅稚嫩模样，但是神情冷淡又紧绷，不像是孩子做派。
　　没长开的小兔子罢了。

　　李承昊和许慎坐进了雅间，侍候的开始一道道往上端菜。
　　这时天色慢慢黑起来，湖面上露出一点点灯光，亮处越来越多，灯会开始了。
　　什么形状的灯笼都有，泛着金光的游龙，红色如烈焰般的凤凰，水晶似的游鱼，含着信的大雁，在明月湖上升起来，许慎看得入迷。
　　李承昊还在想着方才的事，夹了几口菜，愤愤道：“他倒是还教起我不逞一时之快了。”
　　许慎只装听不懂，眼神落在窗外的五光十色。那些光亮印在他眼睛里，什么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