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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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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慎上辈子不曾见过太子,太子身边的顾景之他倒是见过几回。顾景之是皇后的外甥,顾丞相的独子,自小和太子一同长大的。
上辈子太子和四王爷陆续死后,皇后郁郁寡欢,顾丞相过了几年也被扳倒了,顾景之向来是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倚仗的家族一倒,很快也销声匿迹了。
他抬眼瞧见四王爷,少年模样的顾景之,以及站在前头,衣着最尊贵的少年。他们几人俱是瞧着许慎,那少年拧着眉,一幅担忧的样子,顾景之则笑眯眯的,饶有兴致的模样。
——至少这一部分,他成功改变了。
许慎一眼扫过去,原本不安的心境瞬间定了大半。他定定的瞧了瞧他们几个,对着四王爷颔首,接着把目光又移开了。
他冷静了,转头对张姨娘轻声道:“姨娘,我没事。”
二哥帮他披上外衫:“回府里让大夫看看,怎么突然就难受了?”
许慎叹道:“这几日一直有些不适,方才拜堂时实在人多吵闹,就......”
张姨娘替他撩起脸侧的碎发:“现在可还好?”
许慎点点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就笑道:“兴许是看见贵人了,心里很安定。”
张姨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多问,只给他夹菜,催促他赶紧吃。
那衣着尊贵的少年定然是太子。上一辈子许淑回门的时候,告诉父母太子来过婚宴,和四王爷交谈了几句便回宫了。当时他赖在许淑边上,对神秘的太子好奇得要命,这个消息就刻在记忆里了,实在是帮了他大忙。
许慎低下头吃菜,嘴角边笑意又落下来。
长姐成婚自然算是一个节点。成婚前几年四王爷与许淑夫妻和睦,父亲官运亨通,家里运势颇顺,打断这一切的,无非是另一个顶重要的节点——
太子之死。
一家人吃完酒席回府,天色已经黑透了。许大人作为岳父喝了不少酒,被下人一左一右扶着,险些走不动路。二哥向来体弱,和两个小孩子被一同早早赶到马车上歇息。
四妹被二哥抱在怀里,睡得吐泡泡,二哥也困倦了,头抵在窗边打瞌睡。许慎一点睡意也无,轻轻挑了帘子对外看。宾客们都在陆续回府,门口停着的马车慢慢地走起来,逐渐都散尽了。
顾景之手里提着红灯笼,和太子一同迈出四王府,小厮提前把马牵来,两人骑马回去。此时宫禁早过了,太子和他一同回顾府歇息,第二天一早再回宫。
太子此行并没有声张,四王爷给他们拉了个帘子,坐在后面吃酒。太子克制,只喝了几杯,神色很清明,顾景之一向恣意,多喝了些,但他酒量不错,只是眼睛里有醉色。此时他顺手牵羊了四王府门口的灯笼,打着灯笼和太子说话。
太子爱画,此时还念叨着正厅的那幅长画轴,感叹道:“孤甚少见到这样的题材,许公子这般小,愿意花功夫在玄武大街上一处一处看过去,画下来,这心性实在是不得了。”
“胡编乱造的本事也不得了。”顾景之一笑,“我仔细看过那街上的商铺,好几家都是莫须有的。殿下出宫少,肯定不熟悉。”
太子倒是不太介怀,只调侃顾景之:“景之对商铺这么熟悉,可是一直流连忘返啊?”
顾景之认得痛快:“不错。我印象深刻的,都是酒家或赌坊。”
两人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马鞭,一跃上了马,太子径直朝前走了,顾景之倒是回头瞧了一眼。门口一辆马车里坐着人,里面有人正挑着帘,远远地看过来。距离不近,顾景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那人尖尖的下巴,脸上好像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他转回头,在心里笑上几声,打马跟上太子。
回府的第二日,便有太学的司学递帖子来,说要见见许慎,考评他功课,若是通过便可提前进入太学。现今太学只允许过了十四岁生辰的学生入内,若有旁人举荐或者有名的神童,加以考评也可以提前入学。
许慎的画在四王爷的婚宴上,着实给他扬了名气。一来他年纪太小,画的又好,很吸人眼球,二来许大人这几年很受陛下赏识,官运亨通,太学也是赶上来示好。
许慎一早就被下人拉起来打扮,睡眼惺忪着沐浴,往日方便走动的轻薄夏衫换成较为厚重正式的秋装,颜色有些老气,配着他年幼的脸,看上去莫名的喜感。
小由在许慎身后替他挽发,孩子的软发被分到两边,一边一个角。小由扎好了望向镜子里,许慎正板着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小由轻笑一声,整了整许慎的衣领:“少爷总是一幅老成的模样呢。”
许慎怔了怔,在镜子里看了小由一眼。
小由叹一口气,动作很轻地帮许慎弄整齐衣物,他的手指划过许慎挺得板正的肩头,道:“这一年来少爷不怎么笑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一年来许慎变了。许慎到底哪里变了,小由也讲不清楚,只是原本目光澄澈总是爱笑的小孩,这一年突然死寂下来,眼神木了深了,原本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婴儿肥迅速地不见,眼睛下面往往是一圈青黑,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成果。
小由是许府的家生子,比许慎大上四岁,和许慎一同长大的,他再了解许慎不过。
许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只道:“小由,我只是长大了。这不好么?”
秦司学是由许夫人亲自迎进府的,许慎在书房里候着。秦司学迈进许府的书房,看到一个孩子端坐在对面,端了茶水在煮茶,热气袅袅,注意到他进来就抬起脸,微微一笑。
许慎亲自沏了杯茶放到秦司学面前。他动作很熟练,茶碗和桌面碰上,轻轻一声。
“秦大人,请。”
许府留了请秦司学用午膳,期间秦司学对许慎的才学赞不绝口。许大人下了朝便匆匆往家里赶,此时正陪着秦大人用膳,听得眉开眼笑。许慎坐在下手处用膳,垂着眉眼一声不吭,看上去乖巧又低调。
秦司学保证,许慎明日开始便可以去太学了。按许慎的才学,和十八九岁的学生一同上课都毫不吃力,但许慎年纪实在太小,还有太学规制在那里摆着,只能先从最初的三等班开始,和十四岁的学生做同窗。
太学每月都有月测,许慎若成绩优良便可破格往上升。秦司学激动地握着许大人的手感叹,按许慎的才学,不出两月,便可在一等班学习了。许大人高兴得很,包了个大红包递上去。
送走秦司学后,许府的甘管家招呼着下人们收拾东西,一转头看见三少爷没走,安静地站着看向他。
甘管家五十岁了,是许大人的忠仆,看着三少爷长大的,三少爷这么聪慧有出息,他也极高兴。此时笑眯眯蹲下身,对着许慎道:“三少爷可是要午休了?小由这皮猴跑去哪了?”
“今个儿不午休。小由在我房里忙着。”许慎一字一顿道,“甘管家可忙?我有事想问问管家。”
甘管家一愣。许慎年纪小,说话咬字倒是丝毫没有孩子的样子。
他连道不忙,跟着许慎到他房里。许慎坐到书桌前,摊开桌上一本册子,拿起笔,道:“前些日子,我看了看长姐的嫁妆铺子。长姐一向不精于这些商铺算计,便托付我看上几眼。甘管家,长姐的嫁妆里添了多少铺子?”
甘管家报了个数,许慎记下来,又问道:“我没有这些概念。放在出嫁的高门女儿里,长姐嫁妆可算是多的?”
“多。”甘管家笑道,“不说旁的小姐们,就和皇亲国戚比,老爷夫人给大小姐的嫁妆,比二王妃当年的嫁妆多上不少。”
许慎愣了愣。许大人是吏部尚书不错,可一向行事小心,不曾贪墨,钱从哪里来?
他把心中疑惑说出来,甘管家则解答:“此次为了大小姐风风光光嫁人,夫人拿了不少自己的嫁妆出来。”
果然。许慎心道。许大人官职很高,可有一大家子要养,俸禄远不够充裕。母亲嫁妆带了不少铺子,盈余用以支撑家里周转开支,每年还会剩下些。
按理家里可以流转的银子不多,但铺子店面应该是足够的,可父亲被贬官一家人匆忙离京时,却什么也没带上,导致二哥在路上生了重病,连好些的大夫都难请。
因为父母为了长姐风风光光出嫁,不在皇家受欺负,拿了家里压箱底的东西出来。而几年后四王爷一倒,长姐随着去了,四王府的财物都入了皇家的私库。
许慎还记得,上辈子母亲为了养活一家子,拿着绣活出去卖的场景。
他想起往事就嘴唇轻颤:“甘管家,养活我们这一家,上上下下,一年需要多少银子?”
甘管家在心里算了算,道:“若是简省些,千把银子便可以度日。可若是有什么大事,花销往万走都是可能的。”
他一边说一边给许慎算起来,主子们衣食开销是不小的一笔,下人们月例和伙食,许大人做官还有必要的人情来往,维持许府上下正常运转便要许多银子......
许慎听着听着苦笑起来,在册子上记上几笔,道:“甘管家,银子是万能的么?”
“三少爷。”管家叹道。面前的小少爷被捧着长大,即使再聪慧老成,依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没有银子,可是万万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