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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想不到臭虫没死 ...

  •   “抚州长史顾廷恩被刺一案,你可知情?”柳如归看向堂下的刘破胡。

      刘破胡跪得笔挺,神情平静,“是。”

      “一个多月之前,我收到一封信。”刘破胡缓缓道来,“一位已经十多年未曾见过的故人邀我相见。”

      那日他和李无亏一同出门去铁器铺子,出来的时候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一起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却十数年没有再见过面,他没有找过老乌,老乌也没有找过他。他想,是因为那段过往太过惨痛,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再回忆起来,所以也害怕再见到对方。

      可是那一日,那么平常的一个午后,他忽地在人群中见到了老乌,老乌变了许多,他一身渤海国人的打扮,那一条曾经被长戟贯穿,险些被折断的左腿也恢复了,几乎看不出跛行的痕迹。刘破胡只觉得鼻子里仿佛充满了浓郁的血气,尸山血海重又扑面而来。

      他追着乌成义而去,只找到乌成义留在街边摊子上的一封信。

      “他要我一同刺杀抚州长史顾廷恩。”刘破胡不再有分毫隐藏,“我犹豫了很久。”刘破胡苦笑道,“我颓唐了这么多年,喝了这么多年的酒,早就把我的胆气,我的义气全都消磨了。报仇,报仇谈何容易?我累了,怕了。”

      “我拒绝了他。”刘破胡后悔道,或许正是他的胆怯害死了老乌,“没几天,我听说了顾长史遇刺的消息,我知道是他做的。”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乌成义选择了只身去刺杀抚州长史顾廷恩。

      “再过了没多久,司功参军韦德钊在捉月楼遇刺,我在搜查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枚县衙捕快统一形制的铜扣,我自己的衣服上也正失落了一枚铜扣。”刘破胡垂着眼睛,“我知道是他故意留在凶案现场的。我原该同他站在一起的,我却退缩了,他怨恨我,怨恨我竟然忘了当年之事,忘了我们惨死的同袍。”

      “我利用职务之便,收起了那枚铜扣。我去找他,他告诉了我在脖子口设伏二次刺杀顾廷恩的计划。”那个时候,刘破胡知道了,无论如何,乌成义绝不会罢手,就算折断了手打断了腿,甚至哪怕会牵连到他最在乎的妻儿,他绝不会停下的,即便他死了做了鬼,恐怕也要化成厉鬼继续复仇的,这就是老乌。

      刘破胡知道,他没办法再置身事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这一回,我选择了和他同往。”

      “这一切,都要从十几年前开始说起。”十几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其实他也从来没有从十几年前走出来过,怎么可能走出来呢?每夜梦回,仍然是在那片战场上,是尸山血海,死人骸骨相撑拄,是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那一张张被鲜血覆盖的脸,是他回到家乡,掀开门帘,却只摸到一手黏在手上怎么也甩不脱的蜘蛛网。

      “其实我原名刘破竹,天授三年,我被征召入伍,去往安西四镇下的通海镇驻守。”

      “柳县令!”

      门外一阵喧哗声起,一人长驱直入,一身一丝不苟的浅绯色圆领官袍,腰间金带,缀着铜龟饰扣,反射着烛光的光亮。此人步履带风,手上有着和刘破胡类似的厚茧,可以看出其曾经也有过一段戎马生涯的影子。

      身后亦步亦趋快步跟着的,是打过一次照面,身穿浅绿色官服的司法参军赵崇武,和十来个佩刀的侍从。

      是顾廷恩。

      刘破胡握紧了拳头,整个人紧紧绷起来。

      恨,他怎么会不恨呢?他夜夜在梦中都在恨,他不饮那么多的酒,怎么能浇得熄那么熊熊燃烧的恨意!他恨顾廷恩那么轻飘飘的,像踩死一群蝼蚁一样,葬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直到现在,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轻飘飘的,脚上蹬的靴子干干净净,一点尘土也不沾。

      顾廷恩也感受到这股灼灼的恨意,斜着眼睛看跪在地上的刘破胡一眼,俯视着这只该死的蝼蚁。

      是啊,他还记得。这么几个卑贱的蝼蚁,竟然说自己挡住了敌军的脚步,岂不可笑?这么几个什么也不是的家伙,竟然还想来请功,他把那个愚蠢的堡长打了一顿军棍。

      本以为这几个家伙应该安分守己了,却又闹起来,还敢指责他克扣粮饷,这几个臭虫似的家伙懂得什么,军队中本来就等级分明,他们作为最下等兵,却妄想谈什么平等,这世上哪来的平等,人与人生出来原本就是不平等的。

      他是故意把所有粮食都带走的,其实他们那么一百来个人,剩点粮食给他们又能有多少,他偏不想留给他们,这种臭虫似的竟还敢不安分的家伙,就应该永远留在那个地方。

      想不到竟然有两只臭虫没死,还又重新蹦跶到了他面前。

      柳如归起身,却没有按照规定向他行礼,“顾长史。”

      顾廷恩此刻也顾不得那些细枝末节,质问道,“柳县令,是你劫走了刺杀我的犯人?”

      “劫字从何而来?”柳如归镇定自若,“案件发生在我新城县内,我作为新城县令,有责任审清这个案子。”

      “刺杀朝廷命官,岂能由你一个小小县令私自审理?”顾廷恩皱眉,他眉宇间有一道刀锋似的皱痕,就是不皱眉的时候看起来也颇为冷硬,皱起眉头来更显凶悍。

      “来人,把人犯带回去。”顾廷恩吩咐道,赵崇武立刻动作起来,要把刘破胡押送回去。

      “谁敢?”李无亏当即拔出刀来,刀锋在烛光下闪动着寒光,赵小五等人也纷纷跟着拔出刀来,和顾廷恩的人对峙着。

      郭勉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真恨不得自己能缩到座位底下去。

      “大胆!”顾廷恩彻底沉下脸来,“刀挟上官,柳如归你想造反不成?”顾廷恩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捕快,真是想不到啊,这柳如归到新城县也不过大半年时间,竟有这样的威信,顾廷恩伸手点过他们,“你们一个个的,都想造反不成?”

      柳如归直视着他,“顾长史你深夜闯进我县衙来,持刀相向,我看顾长史你才是想造反吧?”

      “你虽然是上官,但是长史也无审理刑事案件之权责。此案我审结之后,自然会上报刑部,由刑部复核。”柳如归寸步不退,“顾长史若想旁听,我这里还有座位。”

      “你!”顾廷恩俨然已经怒火中烧,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小县令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和他刀兵相向。

      顾廷恩夺过赵崇武手里的刀,就要劈头砍来,只听得铮的一声,顾廷恩的刀被生生砍断,半截刀锋擦着他的脸飞出去,深深钉进了屋梁之上,顾廷恩脸上缓缓渗出一道血印。柳如归仍然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后退,是她身后那个黑衣服的捕快一刀砍断了他的刀。

      顾廷恩暗暗握了握拳,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失去知觉。顾廷恩心中暗暗纳罕,他也是从过军的习武之人,自然看出这捕快的功夫不简单。此刻这黑衣捕快还在冷冷盯着他,若是柳如归一声令下,恐怕就要立刻扑上来把他撕碎了。

      顾廷恩哪里被人这样冲撞过,气得牙都快咬碎了。但是如今他身在新城县县衙里,真打起来他带的这些人也不够用的,而且这样一闹起来,只把事情闹得更大了。

      顾廷恩气不过,待要拂袖而去,但又放不下这里的进展,咬碎了一口牙。

      眼看他是要留下来听审了,郭勉之忙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您坐,您坐。”

      “刘破胡,你接着讲。”柳如归不理他,自顾自坐在主位上,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接着开口道。

      “是。”刘破胡从自己到了通海镇烽燧堡驻守开始讲起,讲到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一个个死去,讲到他隐姓埋名逃回家乡,却只见到妻女的坟茔。

      随着他的讲述,顾廷恩的脸色越来越差,赵崇武一直偷眼去看他的脸色,觉得长史大人恐怕下一秒就要发作。

      顾廷恩冷笑一声,“一个逃兵,一面之词,又能说明什么?不过都是胡编滥造,为了自己脱罪的说辞罢了。”

      “是否胡编滥造,我相信,刑部会查个清楚明白。”柳如归冷冷道,“都记录下来了吗?”

      “回大人。”刘婉儿起身,“今日每一句话,都已记录在案,包括顾长史深夜持刀闯入,非要干扰办案。”

      “你!”顾廷恩的脸色更加难看,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拂过面子,这么个小丫头也敢这样对他说话,“柳县令,你手底下的人还真是一个个无知无畏啊。”

      “无知无畏,总好过身居高位,仗势欺人。”柳如归站在高处俯视着他,柳如归知道,今日她越权了,但是这权她既然已经越了,她干脆一越到底,绝不退让。

      顾廷恩冷冷地巡视一周,似乎要把他们每一张脸记在心中,李无亏站在柳如归身后,握着刀挑衅地看他一眼,他是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

      刘婉儿为刘破胡打抱不平,也充满愤恨地瞪着他,赵小五康槃陀等捕快既有害怕,却仍坚定地挺直腰背望回去。陆清远皱着眉头,程知节带着嫌恶,郭勉之则拼命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大肚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走。”顾廷恩铁青着一张脸,转身就走。赵崇武和其他人不敢作声,连忙拔腿跟上。一个县令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且不看顾长史本人便是她的上级,顾长史的父亲、伯父可全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柳如归在他身后淡淡道,“顾长史,慢走不送。”

      柳如归在烛光下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裁判结果。为移送案卷事。今据本县捕头刘破胡供称,其于天授三年应募从军…将以上案卷、人证、物证一并移送刑部,按律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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