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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战者无功,亡者无骨 箭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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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在暗处闪着寒光,刘破胡手心是黏腻的血,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射偏,绝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年轻的将军也提起了弓,对准了大笑的瘸子,他的汉话说的很生硬,一字一顿,“你比你们的将军勇敢。”
瘸子仍在大笑着,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痛快地笑过、骂过,“多谢你夸奖。”瘸子大笑着,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皱成一团,喉咙里和嘴巴里都是血腥味。反正都是死,他瘸子也算死得痛痛快快,死得其所了。
刘破胡的眼睛里盈满了血和泪,在朦胧中瞄准那年轻的将军,刘破胡的手一松,箭离弦破空而出,这一箭飞快,向着年轻的将军飞去,正对着他的眼睛。
运气很好,没有起风,这一箭又快又准,一丁点也没有偏移,正向着年轻将军的头颅而去。
箭尖飞旋着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那么响,噗嗤,噗嗤,血肉飞溅。
瘸子仰面倒了下去,银箭穿透了他的眉心,不偏不倚,整支箭都没了进去,箭尾那精巧的一只飞燕染上了红色的血。瘸子的表情仍然是笑着的,嘴巴大张着,发出咕隆咕隆的笑声。
“痛快,痛快。”瘸子哈哈大笑着,“我瘸子这一辈子,这么痛痛快快地骂一场,值了。”
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刘破胡也没有听清。听见的只有血沫在喉咙里翻滚的咕隆咕隆的声音。
刘破胡绝望地放下弓箭,没用了,一切都结束了。将军旁边的副官及时举起了盾牌,将将擦过他那支箭,那箭被撞得偏了方向,从将军的脸颊擦过,将军的头盔落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左耳上滴答滴答地流着血。
城墙底下所有的盾牌立刻竖了起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将军的身影,箭重新如雨一般射了上来。
刘破胡无力地背靠在城墙上,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豆子。”刘破胡拉着豆子,把血胡乱抹在豆子脸上、身上,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但愿他们不会一个一个查看尸体。
“刘大哥。”豆子的眼泪把脸上的血都冲刷出一道痕迹,“我们回不了家了。”
“豆子,豆子。”刘破胡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咚,咚,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本来就是临时拼凑上去的门栓很快就断裂了,大门轰然而开。
刘破胡推着豆子躺下,对着旁边的一具尸体说了声对不住,把尸体拖过来,盖在豆子身上,“豆子,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闭着眼睛不要动不要出声。”
豆子默默流着泪,没有发出声音。
刘破胡手持长刀冲了上去,“杀!”
仅剩下的十几个人拖着满是血和伤痕的身体跟着他冲杀上去,每个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刘破胡用力挥舞着长刀,失去的力气好像一下子又全部涌了出来,杀吧,杀吧,最后痛快地杀这一场吧。
敌军的马一匹匹腾飞而起,跨过城门口熊熊燃烧的烈焰冲了进来,马蹄震踏得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刘破胡赤红着眼睛,一遍遍地砍向飞奔着的马蹄,战马嘶鸣着倒下,长刀随即划过一个个脖子和胸膛。
长枪没入血肉的声音,刘破胡低头一看,一柄长□□穿了他的肩膀。
刘破胡那自己拼凑的盔甲早就已经全烂了,露出黑赤色的胸膛,头发也散落下来,被鲜血泡得打着绺。刘破胡呸地吐出一口鲜血,咬着牙用力一挥,斩断了这支枪,一刀劈开了对方的胸膛,长刀和盔甲已经碰撞出零星的火光。
一匹马高高扬起前蹄把刘破胡踏翻,几柄长枪自上而下直刺而来,贯穿血肉。
刘破胡目眦欲裂,发出绝望地悲鸣声。
豆子扑在刘破胡身上,瘦弱的身躯被长枪贯穿,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刘破胡耳边,气若游丝,“刘大哥,闭着眼睛,不要动,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不要出声。
豆子的尸体被粗暴地挑开,一柄长枪穿透了刘破胡的胸膛,鲜血奔涌而出。
刘破胡感到自己的灵魂漂浮在空中,俯视着这血流成河的一切。
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
都死了。
都死了。
“死了。”敌军把染血的长枪拔出,向前奔驰而去,“那还有一个,一个也不许留。”
烈火熊熊燃烧着这座城,整个城中一片死寂。敌军已经策马去追撤离的大部队了。
…
“我没有死,我竟然没有死。”刘破胡惨笑着,“我是最该死的,最后却是我活了下来。”
柳如归咬着牙,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乎快要抠进桌子里,“后来呢?”
“后来。”刘破胡无力地瘫坐着,“我醒过来之后,所有人都走了,我找到了老乌,他也命大,竟然还有一口气。我背着他,离开了那里。”
“我们没有再回军营。”刘破胡回忆着那噩梦般的一切,“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休养到可以走路之后,我逃回了我的家乡,就是这里,新城县。”
万念俱灰的刘破胡回到家中,他是逃兵,躲躲藏藏的,不敢被人看见,只见趁着夜色偷偷摸到了家门口,望着里面。
刘破胡攥着手里那串染了血的红珠手链,三年了,他的阿圆长成什么样了?长得多高了?还认得他这个爹爹吗?
刘破胡躲在窗下,捂着嘴巴无声地痛哭着,他没办法久留,只想偷偷地看一眼他的阿圆,看一眼他娘子。
他一分钱也没有,但是他们全队阵亡,每个人都有一笔抚恤金,应当已经到了家中,靠着那笔钱,她们娘俩也能支撑几年,等他想办法攒到了钱,再回来找她们娘俩。
刘破胡胡乱擦掉了脸上的眼泪,轻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娘子和阿圆已经睡了吗?刘破胡害怕这种死寂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战场上,刘破胡的头开始疼起来。
他忍着头疼把窗户打开,轻手轻脚翻了进去,家里面乱糟糟的,窗边甚至已经结了蜘蛛网,他娘子很爱干净,绝不会让家里这么脏兮兮的。
刘破胡的头更加剧烈地疼痛起来,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持续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刘破胡匆匆加快脚步向里屋走去,他的阿圆呢?他娘子呢?
走到里屋门口,刘破胡却又恐慌地停下脚步,没办法再前进。血,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见到所有人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被鲜血遮盖,看不清楚容貌,只有血,铺天盖地的血。
不,不不。不会的。他的阿圆和娘子一定还好好的。
刘破胡深深吸了两口气,猛地掀起里屋的门帘,只摸到一手的灰尘。
“她们死了。”
刘破胡咬破牙齿,口中渗出血来,“她们根本没拿到那笔抚恤金!就连我参军的钱,她们也只拿到了一半不到!”
刘破胡双目赤红,“她们根本没办法生活!”
“是顾廷恩!”刘破胡如何能够不恨啊,这么多年,他一直把恨压在心里,只当自己是行尸走肉,他借用了早年死去的哥哥的名字,破胡,就这样行尸走肉,无知无觉地活了下来。但是他如何能够忘记,如何能够不恨啊?
“是他克扣军饷,让我们每个人都食不果腹地上战场,是他带走了所有的粮食,把我们留在那里等死,是他侵吞了我们的抚恤金,让多少家属在绝望中等死。战者无功,亡者连一把骨头也没有留下,可是他却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
“抚州长史。”刘破胡大笑起来,听起来又好像在哭,“抚州长史。”
可是顾廷恩。可是,又只是他吗?
刘破胡不是不想报仇,可是,他能报得了吗?
“大人。”刘破胡直挺挺跪下去,端端正正朝柳如归磕了三个头,“大人,你可以替我,替当年死去的那些人申冤吗?”
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还有他的阿圆。
刘婉儿摸着手腕上那串红珠手链,红色的珠子如同鲜血凝成的一般,刘婉儿泪如雨下,“刘叔。”
“刘捕头。”柳如归认认真真,恭恭敬敬把他扶起来,“我柳如归,就算不要这个官帽,不要这条性命,我一定让当年之事重见天日。”
刘破胡深深一拜,涕泪纵横。
柳如归站起身来,牢里的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她的脸,照亮她一双雪亮的眼睛。
“顾长史他们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今夜就要连夜审理此案。”
柳如归望着县衙的所有人,她的捕快们、陆清远、郭勉之、程知节,“此案本不属我管辖,我今夜开堂,恐怕会连累诸位,诸位要离开的,可现在离开。”
郭勉之禁不住后退两步,“大人,还是上报给刑部,由刑部来审,名正言顺。”
柳如归不看他,“我意已决。”
李无亏忽然拔刀出鞘,单膝跪下,仰望着柳如归的脸,“大人,我是你的刀。你要我指向哪里,我就指向哪里。”
柳如归一惊,垂眸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柳如归感到自己的指尖仿佛被一个小火苗烫了一下。
“大人,我们万死不辞。”赵小五、康槃陀和其他捕快也都纷纷跪下,齐声道。
陆清远微微笑着一拱手,“查明真相,原本是我辈之责。”
“我才是县尉。”程知节也一拱手,挡在陆清远前面,“大人尽管吩咐。”
“这…”郭勉之一个人干巴巴站在后面,踌躇两步,上回业镜寺一案,他报信无用,已经得罪了顾长史,这回再贴上去恐怕也没用了,郭勉之一咬牙,“愿听大人差遣。”
柳如归看他一眼,点点头,“若要置身事外,可以。但若是有人想要通风报信,可别怪我无情。”
李无亏站在柳如归身后,冷冷地望着他,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是。”郭勉之吓得脖子一缩,忙点头不迭。大人这话恐怕就是说给他听的。
柳如归环视一圈,朝着众人一拱手,“我柳如归,多谢各位。”
公堂之上已经点上蜡烛,照亮每个角落。
柳如归走上去,坐在那张最高的椅子上,李无亏持刀站在她身后。
陆清远、郭勉之、程知节坐在下首,衙役们分列两侧,正襟危站,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赵小五和康槃陀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护送,站在刘破胡身后,带他一步步走上堂来。
柳如归一拍惊堂木,“今日开堂审理抚州长史顾廷恩新城县被刺一案。”
这一案,发生在她所辖新城县内,这一案也是引出旧事的起始,就从这一案开始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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