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县令》白露未霜

50、可是你们的将军呢

　　“快，快挡住！”

　　一支支燃烧着的箭矢从下方飞上来，刘破胡大喊着，“快把盾牌架起来。”

　　众人静默地行动起来，都已经没有了取胜的心，只不过本能仍然支使着他们行动。就算心已经如同死灰一般，身体却也仍然在挣扎着求生，若是有一线生的希望，谁又会愿意死呢？

　　烈火灼烧着一切，这周围早已经寸草不生，恐怕很快也会变成一片荒芜的沙漠，这片没有希望的荒漠里，只有城墙上的这一百多人还在坚守着。

　　时不时有人被箭矢射中，从城墙上滚落下去，顿时就被下方敌军的乱刀砍成肉泥。

　　大门也已经摇摇欲坠，他们胡乱钉上去的木头已经掉落下来大半，封上的泥土也已经脱落，大火燃烧着木门，发出可怖的吱呀声响。

　　“不行，守不住了。”豆子喃喃道，“大门很快就要倒了。”

　　燃烧的箭矢不断飞上来，深深扎在盾牌之上，盾牌也都被火焰焚烧着，木质的盾牌都已经感受到烫手的热意，但是一旦把它扔开，恐怕很快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们一定猜到了。”猜到他们的大部队已经离开了，他们就这么一百多人，不管怎么虚张声势，怎么伪装，伪造晃动的旗帜、升起的炊烟，敌军一定也感觉到了他们这里的变故，所以攻击越来越密集起来。

　　众人只能趁着对方射箭的间隙向下扔石头回击。

　　“小心！”新一轮的箭矢很快又飞上来，老赵头晕眼花，饿得脱了力，眼见着燃烧着的箭矢飞上来，连忙去举盾牌，却还是晚了一步，一支箭正正射入他的心口，箭尖从他后心处穿贯而出，还带着一点没有彻底熄灭的火光。

　　老赵的口中涌出红黑色的鲜血，缓慢地转头看向他们。

　　“老赵！”在他旁边的瘸子大喊一声，将盾牌一扔，抓住老赵的手腕，却被巨大的冲力带得也后退几步，半趴在城墙边上，死死拉住掉落下去的老赵的手腕。

　　“老赵。”瘸子一只手死死抠着城墙，一只手抓着老赵，五个指头拉出一条深深的血痕。不要，不要。

　　“瘸子！”眼看着好几支箭朝着这方向飞来，瘸子不管不顾，只一心拉着老赵的手腕。乌成义咬牙，一个飞扑过去把瘸子扑倒，举起盾牌挡在瘸子身前，老赵终于彻底跌落下去，淌了一地的鲜血。

　　乌成义的一支手臂也被箭矢射穿了，他咬着牙，一把把箭羽折断，带钩子的那一头仍然嵌在手臂中。

　　“老赵死了。”瘸子满脸是血，目光恍惚，“我们都要死了。”

　　“瘸子。”乌成义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我们还没死呢。”乌成义把一个盾牌塞进瘸子手里，“好好拿着，既然还没死，就给我好好拿着。”

　　瘸子面色恍惚，却还是依言举起了盾牌。

　　咚。
　　咚。
　　咚。
　　忽然一声巨响，整个城墙似乎都要塌了一般一阵晃动，尘土飞扬中，大门散发着焦黑的味道，但仍然挺立着没有倒下，旁边一段城墙却被硬生生炸出一个缺口，乱石飞溅。

　　“糟了！”众人看清那城墙上的缺口，“墙缺了一块！”

　　“快找东西挡上！”混乱中，乌成义第一个跳下去，咬牙搬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青筋暴起，手臂上和腰背上的伤口都崩裂了向外渗着血，艰难地抬起脚一寸一寸向那边挪动去。

　　只见那被炸出的脑袋大小的洞中伸出杂七杂八的武器，用力向四周捣着，那洞眼看着越来越大，已经可以看见敌军晃动的脸和脑袋。

　　乌成义终于搬着那块巨石，咚一声堵在了洞口，一支从洞口伸出的长戟刺进乌成义的大腿中，乌成义大喊一声，将巨石用力向前一推，严丝合缝堵在了那洞口，长戟弯折，发出清脆的一声，几乎把乌成义的大腿切断。

　　乌成义转过身来，背靠着巨石，脱力地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被血污覆盖，几乎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

　　“乌愣子！”
　　“乌大哥！”
　　刘破胡几人焦急地从箭雨中探下脑袋去看，乌成义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豆子眼泪纵横，绝望地不停喊道，“乌大哥，乌大哥。”

　　乌成义缓慢地举起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动了动，没死呢。

　　豆子泣不成声，眼底都是绝望。

　　撞击城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城门倒下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马尾巴忽然站起身来，飞快向城墙下跑去。

　　“马尾巴，你去哪？”刘破胡大声喊道，但马尾巴头也不回，向城里跑去。

　　“马尾巴去哪？”豆子勉强举着盾牌，两只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

　　“不知道。”刘破胡找准攻击的间隙，把几块大石头推了下去，血和汗水流淌着火辣辣的，他已经快看不清楚东西，只听得下面传来的惨叫声。

　　“门要被撞开了！”豆子惊叫一声，只听得一声巨响，巨大的横木制成的门栓终于彻底断裂，大门轰然而开。

　　完了。
　　所有人心头闪过的一个念头都是，完了。

　　大门一旦打开，以他们的兵力，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与其等敌人攻进来，让敌人虐杀，不如…

　　厮杀声一时停止了，静得可怕。甚至有人已经拿起了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马尾巴！”刘破胡一惊，只见马尾巴骑着一匹瘦马，疾冲而来。

　　马匹已经全都被带走了，但这匹马或许是因为病得太厉害了，爬不起来，被留在了这里，它那么瘦，腹部的肋骨都看得根根分明，是他们的老马。

　　老马早就已经跑不起来了，它那么老，那么瘦，又那么瘸，就连站起来也费劲，但此刻马尾巴骑在它背上，它竟然跑起来了，跑得那么快，那么迅捷轻盈，它棕白色的的尾巴和马尾巴高高束起的黑色头发一同飞扬着。马尾巴骑着他的老马，轻轻一跃，跨越了火海，径直冲向了门外。

　　“马尾巴！”
　　马尾巴手持一根长戟，径直冲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长戟从上而下穿透了对方的胸膛，再拔出来，浸透了红色的鲜血。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马匹们发出不安的嘶鸣，它们冲撞过来，却竟然被这样一匹又老又瘦的马的气势而震慑住，一时踌躇起来。敌军的呐喊声惊天动地，马尾巴的声音淹没在这些声音之中，“关门！”

　　马尾巴的长戟舞得虎虎生风，他□□那匹又老又病的瘦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载着他向敌军披着铠甲的骏马冲撞，长戟的枪头划破冰凉的盔甲，刺穿皮肤，鲜血飞溅，长戟都已经彻底染成了红色。

　　马尾巴左冲右突，对着那些批甲的马匹脸上刺去，马匹受痛，不顾缰绳的拉扯冲撞起来，不时有人从马上跌落，随即被马尾巴的长戟贯穿。

　　“放箭！”
　　密集的箭雨朝着这边射来，来不及躲避的敌军也被自己人的箭矢射落马下，老马奔跑着，它的脸上，身上都中了好几箭，一支箭正正射入它的左眼，几乎要将它的整个脑袋贯穿，鲜血一下子喷涌出来。

　　老马高高抬起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声，它的主人身上也中了好几箭，长发散落下来，长戟也无力地垂落。

　　老马痛苦地踉跄着，它还想陪它的主人一程，还想再载它的主人奔跑一回，但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马尾巴轻轻拍了拍它瘦弱的脑袋，“谢了，老伙计。”

　　马尾巴从马上翻身而下，老马无力地挣扎了两下，终于闭上了它那双永远痛苦的眼睛。

　　“关门！”
　　马尾巴再度举起长戟，大喊一声。

　　刘破胡两只眼睛都流出血泪来，在城墙上大喊，“关门！”

　　两扇门那一丝洞开的缝隙再度合拢，透不出一点光亮来，马尾巴一个人横戟立在门口，他满脸都是血污，看不出半点干净的模样了，笑起来却仍是那清澈飒爽的模样，“来吧。”

　　敌军似乎也顿了一顿，直到后方有人抬了抬手，万箭才从弦上齐发。

　　马尾巴跪在地上，身上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老赵、乌愣子、马尾巴，刘破胡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是他的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起来。后方的那个人，那个抬手的人，他穿着的盔甲和其他人并无二致，但是他一定是这支军队的将领！

　　刘破胡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此刻，只能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杀了那个人，杀了那个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我猜那个人是他们的主将。”刘破胡嘴巴里含着血，“但是这个距离，没办法射中他。”

　　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瘸子从盾牌的缝隙里向外望去，他回头看刘破胡一眼，这一眼是镇定的。

　　瘸子忽然起身，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全身力气，大喊道，“喂！后面那个骑黑马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顺着风声飘过去，“你这个胆小鬼！懦夫！没用的东西！躲在别人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还不如我这个瘸子呢！”

　　“就你这样的你还当将军！我呸！”瘸子吐了一口痰，“你杀过一个人没有？不会连只鸡也没杀过吧？”

　　瘸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胆小怕死你上战场来干嘛？回来找你娘吃奶去吧。”

　　“说的就是你，那个骑黑马的！”瘸子疯狂地大笑着，展现出比平时还要下流好几倍的粗鄙，“怎么不出声？被瘸子爷爷我吓得尿裤子了吧？瘸子爷爷，别杀我别杀我，你叫声爷爷瘸子爷爷就放过你！”

　　黑马躁动不安地行动起来，旁边的人拉住他的手，“将军！让我一箭射死这张臭嘴！”

　　这年轻的将军却挡住他的手，提起缰绳越众而出，旁边的副官气急败坏，却拦不住他，只得也拍马而出，警惕地望着前方。

　　这些人已经是困兽之斗，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踏平这座城，还管这些人嘴里面放什么屁，将军还是太年轻太意气用事了。

　　“我胆小，可是我在战场上，你们的将军呢？”年轻的将军盔甲银光闪闪，蔑视地望着城墙上的瘸子。

　　瘸子笑得更厉害了，仿佛快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笑出来，拍着大腿狂笑道，“是啊，我们的将军呢？我们的将军，是个比你更胆小的胆小鬼！没用的孬种！”

　　瘸子笑出眼泪来，用力地拍着自己那条瘸腿。

　　刘破胡贴在城墙边上，从城墙的凹缝处瞄准了将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