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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来不及绝望 ...

  •   行刑结束,刘破胡和乌成义还被绑在木桩子上一整天以示众,受过刑的背上伤痕交错,最严重的地方几乎可以看见一点白色的骨头,伤口不经处理暴露在空气中,不断流出黄色和红色的脓水血水。

      在这战场上,士兵们见惯了伤口,见惯了死人,但那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的时候,不是在这里,在自己的军营里,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责罚,被人用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有怨言的士兵。看的人噤若寒蝉,心中谁不觉得唇亡齿寒?

      马尾巴看着他们两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不免喃喃道,“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

      豆子擦着眼泪,“什么意思?”

      他们这些人里面,也就马尾巴和刘大哥读过些书,像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听不懂马尾巴说的是什么意思。

      马尾巴有些凄然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不知道,我们奋勇杀敌,究竟是为了什么。”

      等规定的时间一结束,马尾巴几人连忙冲上去,小心翼翼解开绳子,把刘破胡和乌成义放下来,刘破胡已经失去意识,乌成义也是半昏迷状态,叫骂不出来了。几人也不敢触碰到他们两人的伤口,老赵和马尾巴一人背起一个,把他们背回营帐。

      刘破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包扎过了,伤口被处理过,上了药,当然还是很痛,后背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痛,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肉了,感觉是骨头缝里在痛。

      “刘大哥,你醒了。”豆子端着药进来,手忙脚乱过来扶他,“快喝药吧,你睡了两天了,吓死我们了。”

      刘破胡皱着眉头,把药一口喝干,“多谢。”

      “豆子。”刘破胡皱起眉头,“你的头怎么了?”

      “这个啊,没事。”豆子捂住自己的额头,干笑两声,“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这药是哪来的?”刘破胡望着碗里的药渣立刻想到,他们触犯了军纪被打成这样,还特意把他们绑在那里示众一天,哪里会派军医来给他们治伤?

      “你们别管这些了。”豆子把碗拿起来,“你们赶紧把身体养好才是。”

      “豆子。”刘破胡盯着他。

      豆子支支吾吾,只得道,“马尾巴去求军医的。”

      但是去求他们怎么可能有用,豆子把头都磕破了军医也不肯松口给一点药给他们,是马尾巴把身上唯一值点钱的,他爹留给他的遗物,一枚玉镇拿出来,才有一个军医松口来替他们看了伤口。

      军医收了东西也不肯尽心,避瘟神似的,草草包扎了一下,留下几服药就走了。幸亏刘破胡和乌成义都还算命硬,皮糙肉厚,被他们硬生生挺了过来,伤口也开始结痂了。

      乌成义沉默着,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是我连累了你们。”是啊,他们烽燧堡的这些人,所有人都吃不饱,怎么就他一个人忍不住非要去闹?他一个人挨打受罚也就算了,可是连累得老刘也差点死了,豆子的头,马尾巴的遗物,都是他连累的。

      “说什么呢。”刘破胡拍他一下,“我们几个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乌成义龇牙咧嘴叫起来,“别拍我伤口啊。”

      刘破胡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不怕痛呢。”

      几人都笑起来,一时的笑声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沉重。

      黄沙穿透厚重的城墙,没日没夜在军营里呼啸。敌军已经扫平了路上的所有的烽燧堡,势如破竹到了军镇前。虽然暂时被挡在了城墙外面,但是他们的攻势越来越猛了,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有敌军的,也有他们这边的士兵从城墙上掉落下去的,死了被扔下去的。

      最先被派往城墙的,仍然是他们这一批人。刘破胡和乌成义伤还没好,就又被派往城墙上,派往最危险的地方。他们的箭矢不够,只能往下扔石头,倒热水,用蛮力把架上来的梯子掀翻下去。

      “小心!”马尾巴把一个爬上来的敌军一脚踹下去,“老刘,乌二愣子,你们躲后面点。”

      两个人伤才将将好了一点呢,这样下去伤口一定又会裂开了。

      刘破胡脸色白惨惨的,摇摇头,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安心躲在马尾巴他们身后?

      “敌军攻进来,我们都要死。”刘破胡轻轻推了推马尾巴,“别废话了,看着前面。”

      马尾巴咬牙,又向下扔下一块大石头。

      底下,敌军的攻城锤每敲击一下,发出的震动传遍整个城墙,地面在震动,在摇晃,每撞击一次,木门露出的缝隙越来越大。

      “只怕要守不住了。”刘破胡朝底下射出一箭,弯腰倚在墙边向下看,攻城的士兵发出整齐的呐喊声,被箭矢和石头砸中的人从盾牌的遮挡里跌落出来,但很快又有新的人补上。

      攻城锤上布满了箭矢和火烧的痕迹,一下一下撞击着沉重的大门。

      “小心。”刘破胡大喊一声,几个人齐齐低头,一轮箭雨从他们头顶飞过,又有好几个人从城墙上跌落下去。

      从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候的颤抖和崩溃,到现在,每个人都开始麻木了,每一天,每一天,触目所及,都是血和尸体,箭矢和火焰,他们的鼻子里都已经闻不出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了。

      刘破胡麻木地把旁边倒下的一具尸体往旁边挪了挪,这是老易,也是他们一个营帐的,昨天晚上还是一起吃的饭。

      箭矢上的火焰和天边的夕阳一起燃烧,整个天地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总算又熬过去一天。”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城墙,苦笑道。敌军的攻击暂时停了,但是他们都知道,经过一夜的休整之后,明天他们的攻击又会继续,而且会更加猛烈。

      “不是说会有援军吗?”瘸子呸了一声吐出口中的血水,“援军怎么还不来?”他们的援军迟迟不见,城墙下围着的敌人人数倒是越来越多。

      刘破胡冷眼看着军营里的一切,有士兵在走来走去,将许多东西捆扎起来。

      刘破胡敏锐地觉察到,“是要撤退了吗?”知道守不住,所以要向后撤了吗?

      “可是,怎么没有人通知我们?”豆子喃喃道,脸上带着恐慌。

      “咱们堡长呢?”老赵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四处张望,从城墙上撤下来的人里似乎没看见他们堡长。

      “堡长没了。”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麻木道,这也是他们一个堡的,孔二柱,孔二柱半边身子上都是血,“堡长中了箭,掉下去了。”

      一阵沉默蔓延开来。

      当初他们一个堡五十个人,有四十六个人走到了这里,但是如今已经剩下一半还不到了。

      “不行,得去找人问问情况。”刘破胡勉力道,背后的伤口反复裂开又结痂,结痂又裂开,伤疤简直如同一座奇崛的泥泞山峰一样铺满了整个后背,马尾巴把他摁住,“你别动了,我去。”

      马尾巴和瘸子去找其他堡的人打听,大部分人也和他们一样茫然,问到邻堡的张堡长才知道,果然是要撤退了。

      张堡长面如土色,眼珠子一动不动,“我们被留下来殿后了。”

      他们这些烽燧堡来的人,到现在统共剩下一百多人了,让他们这一百多人殿后,几乎可以说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军镇的其他人很快都撤走了,甚至没有把他们召集起来,给他们训个话,分配任务,只对几个堡长留了令,要他们在这里坚守两天以上,给大部队留出撤离的时间。

      “两天。我们这么点人,怎么守得住两天?”所有人坐在一起,绝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有人忍不住小声道,“不然我们跑吧?”

      “逃兵可是死罪。”老赵颤抖着道,“还要牵连家人。”

      “呸,狗日的。”瘸子愤愤地呸了一口,“死就死吧,死在这里,还能给家里人留一笔抚恤金。”

      众人互相看着,火光映亮他们的脸,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脸上带着木然,是啊,死在这里,还能给家人留一笔抚恤金。

      刘破胡摸着怀里那串小小的红珠子手串,可惜他大概见不到阿圆长大的模样了,不知道阿圆长大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他这个爹爹。

      乌成义沉默地坐着,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对着什么狗屁军营也失望透顶,再不想什么建功立业。但是,老刘他们都决定留下来,他也留下来。他们几个要同生共死。

      “两天。”刘破胡出神地盯着火光,“两天,我们也不一定会死。能多一个人活下来也好,我们就拼一把,守住这两天。”

      “两天,怎么可能?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所有人的神情都是木然的,就凭他们这一百来人,武器也没有,一多半还是伤员,怎么可能呢?

      “可能的,可能的。”豆子跳出来,“之前我们正面遭逢了敌军,当时也都以为死定了,是刘大哥说我们要主动出击才有一线希望,我们在土台设伏,五十个人挡住了几千个敌军。我们当时能活下来,这一次说不定也可以呢?”

      “你们挡住敌军的事是真的?”张堡长木然的眼睛里出现一点讶异,之前李堡长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呢。

      “是真的!”豆子急切道,“所以,我们不要放弃。”

      “是啊,不要放弃说不定还有一点希望。”乌成义闷声道,“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糟吗?其他人也都纷纷咬牙应道,“好,我们就守住这两天。”

      反正现在已经无路可退,拼死顶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趁现在天还没亮。”刘破胡的脑子迅速转动着,“我们还有时间准备,不能让敌军发现我们的大部队已经撤走了。”不然的话,对方一定会加大攻击力度。

      “明天,所有人仍然分散在城墙上防守,把能找到的石头、滚木都找来。”刘破胡道,“大门已经开启松动了,门栓上都有裂痕,干脆把门封起来。”

      “好。”一群人很快行动起来,找来大大小小的木头把门彻底钉死,用厚泥巴糊起来,防止火烧。

      刘破胡望着一张张汗湿的脸庞,“我们今天晚上吃顿饱的,明天有力气上城墙。”

      “好。”豆子一溜烟跑去粮仓,几个人拢了柴火来,火苗从木头里生出来,发出荜拨的声响。

      豆子过了许久才回来,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一看,是半捧黍麦。

      瘸子噗嗤乐起来,“豆子,这里这么多人呢,就吃这么点啊。”

      豆子的嘴唇抖了抖,瘦得脱相的脸显得眼睛格外大,“没有了,都没有了。”

      偌大的粮仓空空荡荡,木架子东倒西歪,豆子不死心地一圈一圈沿着墙找,外头找,里头找,什么也没有,连一个红薯都没有给他们剩下,豆子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才捡到这半捧黍麦。

      死寂和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起蔓延开来,好不容易强装镇定鼓舞起的士气一下子又熄灭了。

      “操。”乌成义忍不住爆了粗口,要他们坚守,连一口口粮都不给他们留下,俨然已经把他们全部当做了死人。

      空洞的火光无力地燃烧着,只有被火烘烤着的这一面有一点还在人间的热意。

      没有粮食,就算他们守住了这两日还有人勉强活了下来,一颗粮食都没有,他们怎么后撤?

      咚。
      咚。
      咚。
      顾不得思考,来不及绝望,天还没有亮,大门又重新传来了撞击声,“快上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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