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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为什么一定要杀顾廷恩   柳如归 ...

  •   柳如归深知,这一回,顾廷恩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之前业镜寺的案子她已经开罪了顾廷恩,更别提这一回,真要论来,的确是她越权,上头要拿她问罪,她恐怕也无从辩驳。

      但是这案子一旦移上去,老刘必死无疑,柳如归觉得这案子一定有隐情,所以她强行把人抢了来,这也是她唯一能给刘破胡的,一个开口的机会。

      “老刘,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如归问坐在牢房里的刘破胡。刘破胡右臂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处理过了,周身都是血迹,他自己的血,更多是乌成义的血。他颓然坐着,像一尊被遗忘抛弃的老木雕一般,脸上都是灰败之色。

      赵小五康槃陀几人都充满担忧,但此刻也不敢说话,只是满脸焦急地偷偷向牢房里看。

      “老乌他?”刘破胡带着最后一点不肯破灭的希望,期盼地望着柳如归。

      柳如归叹了口气,“他死了。”他身中数箭,好几箭都插在了肺腑要害之上,还没有到衙门就已经彻底断气了,根本不可能救得活。

      刘破胡的脸色更加灰败下去,好似与这人世间已彻底被切断了联系,“是我做的,刺杀顾廷恩,韦德钊,都是我做的。”

      “我检查过捉月楼的脚印。”柳如归深深叹了口气,她请李无亏仔细检查过了,那脚印是高大成年男子的脚印,可以看出来,有轻微的一深一浅,李无亏见到乌成义的时候,心中就起了警惕之心,乌成义的左腿有微微的跛,正好和脚印相符合,“乌成义的左腿受过伤吧?那脚印正好和他的脚印相符合。

      刘破胡只默默低着头不说话。死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刘破胡!”柳如归忽然站起来,用力揪着刘破胡的领子,看样子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乌成义已经死了,你替他顶罪又有什么意义?”

      “他死了,他还有妻子,有儿子,你要是也死了,谁替他照顾他们?”

      刘破胡的眼珠子动了动,充满痛苦,“我…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如归问他,“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顾廷恩?”

      刘破胡两只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珠子仿佛浸泡在血河中滚了滚,“一切要从十五年前开始说起。”

      刘破胡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战场。秉笔参帷帟 ,从军至朔方 。边地多阴风 ,草木自凄凉 。断绝海云去 ,出没胡沙长 。参差引雁翼 ,隐辚腾军装 。剑文夜如水 ,马汗冻成霜 。侠气五都少 ,矜功六郡良 。

      那时候,他三十岁,被征为府兵,女儿阿圆刚刚五岁。

      他被分配到安西都护府最西边的一座戍堡,烽燧堡。

      “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对他道。这人倒是收拾得干净齐整,头发乌黑,高高地束起来,油黑的马尾巴似的。

      他们这营房,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地底下挖出一个大坑,搭建上屋顶遮风避雨罢了,十来个人挤在一个营房里,铺盖挨着铺盖。

      都是男人,这边环境又差,水源珍贵,大家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一个个都是脏兮兮臭烘烘的,一头倒在自己的铺盖上,这人倒是难得的干净整洁。

      刘破胡的心还在家中,牵绊着妻子和他可爱的阿圆,简单地吐出几个字,“我姓刘。”

      “你看着比我年长,那我就叫你刘哥。”马尾巴爽朗地笑起来,“我姓马,我叫马驰。”

      刘破胡点点头,他现在实在没什么交朋友的心情。

      “刘哥,马哥。”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从旁边凑过来,“我叫郑安,我家里人都叫我豆子,你们也可以叫我豆子。”

      “豆子。”马尾巴看着豆子那又黑又瘦的小脸,“你才多大啊,就被征兵了?”

      豆子嘿嘿一笑,“我二十一。”

      “二十一?”马尾巴摇头道,“我看你也就像十七八。”

      再旁边,是老赵、瘸子和乌成义,乌成义那时候也就二十三四岁,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臭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

      后来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乌二愣子,是谁给他起的来着,真是贴切。刘破胡微笑起来。

      “都出来出来。”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敲锣声。

      “走走走。”老赵推着他们几个向外走,他是在这营里待的时间最长的,“去晚了该挨罚了。”

      几人匆匆忙忙到了外面的大空地上,其他营帐的人也都乱糟糟地聚集起来。

      刘破胡打眼扫了一圈,这烽燧堡的人不多,统共就五十人左右,站在高处隔着蒙蒙黄沙遥遥能看见另一座烽燧堡,在视野中不过一个指甲盖大小,那已经是三十里开外。

      “新来的,每个人过来领自己的工具。”堡长吩咐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去,刘破胡以为领到的会是武器,拿到手中一愣,是一把镢头,他没出声,乌成义看着手里的镢头费解道,“为什么给我们发镢头?”

      堡长没理会他的问题,催促他们,“领到的往后走。”

      这镢头镰刀等农具的数量显然也是不够的,有一些人仍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领到,堡长敲一下他那口响亮的锣,“新来的听好了,十人一伙,伙长带着新来的去自己负责的地块。”

      刘破胡和乌成义、马尾巴几个分在一组,他们这一组的伙长是老赵。

      老赵叫老赵,其实也不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

      乌成义那些镢头,那张本就看起来不好惹的脸脸色更加不爽了,“什么意思?不操练吗?给个镢头什么意思?”

      老赵领着他们到了堡前方一片地,里面稀稀拉拉种着一些青稞,这里的土质很干,全是黄沙,青稞苗东倒西歪,半黄不青,一副快死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伙负责的地块。”老赵叹口气,“伙食不够,我们白天种地,晚上站岗。”

      乌成义气得把镢头一扔,“我是来参军的,可不是来种地的。”

      瘸子一瘸一拐走过来,把镢头捡起来往他手里塞,“你这愣子,这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乌成义脸色很臭,但到底没有把镢头再扔掉,“就这几颗苗,半死不活的,种活了也不够吃。”

      “那也没办法了。”老赵率先抡起镢头,“能补充一点伙食是一点,实在没招的时候,上山打野兔子也打过。”

      这边的空气非常干燥,空气的黄沙小刀片似的,刮在皮肤上阵阵刺痛,几个人干了没一会,已经兜了满满一嘴一鼻的沙子,马尾巴原本白净的脸都蒙上了一层黄褐色,灰头土脸的,豆子年纪小身体弱,连连打起喷嚏来。

      刘破胡把自己脸上的布片取下来,系在豆子脸上,“没事,你做不完的一会我做完了我的来替你做。”

      “刘大哥。”豆子感动得快要两眼汪汪。

      乌成义嘁了一声,“我来替你弄。”

      乌成义和刘破胡比赛似的,干得突然起劲起来,刘破胡没看见似的,仍然维持着自己的节奏。

      来这里一个月了,操练的时候少,种地的时候多。

      这边的天气实在干燥,一个月来都没有见到雨水,即便他们卖力耕种,田里的青稞和黍苗仍然长得越来越差。

      刘破胡几人坐在田埂边,一人一碗麦饭,磨成粉的麦子,用水一搅,稀呼啦的,一点味道也没有,但饿起来也顾不得好吃不好吃了,三两口就扒拉完了。

      “乌二愣子呢?”刘破胡把碗放下,左右看看,队伍里缺了个人,乌成义不知跑哪去了。

      正说着,只见有个什么东西从远处被扔了过来,落在刘破胡脚边,脖子折断,还滴答滴答滴着血呢。

      “野鸡!”

      瘸子一下跳起来,欣喜道,“哪来的野鸡?”

      乌成义从后面走过来,背上背着一把简陋的弓箭,手里还提着另外一只野鸡,刚刚那只野鸡显然是他扔过来的。

      “乌大哥。”豆子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扑过来抱住乌成义,“太好了,终于有肉吃了。”

      几个人二话不说,拔毛生火,两只野鸡被开膛破肚串在木棍子上放在火上翻烤。

      两只野鸡对这么十个又饿又累的汉子来说,显然是不够的,但是香啊,他们都好几天没尝着肉味了。

      几个人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两只野鸡分食完了,瘸子坐在一边,拿着一根鸡骨头剔牙。

      “乌大哥。”马尾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打猎吧。”

      乌成义看他一眼,“你行吗?”

      马尾巴用力点头,“我行!我跑得可快了。”

      几人都笑起来,晒得黝黑干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弛的笑容。

      “这天也太热了。”瘸子拎着自己的衣领子抖动试图带来一点凉快,但是风也是热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今天比昨天还热了。”

      “是啊。”马尾巴也热得受不了,把衣领敞开。

      只见天空中黄蒙蒙的,一片云也没有,闷热的风从左边吹过来,又从右边吹过去。

      “有点不对头啊这风。”老赵凝神看了一会,皱起眉头。

      “怎么了?”刘破胡凑上去,老赵是他们中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的人了,刘破胡觉得老赵的预感应该并非没有依据。

      “我说不上,这天有点怪啊。”老赵捻着胡须,“一片云也没有,今天也没看见鸟。”

      是啊,这么说来,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你们看那里!”马尾巴忽然站起身来,指着远方道。

      只见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四周的沙子全飞起来,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黄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仍然能看见远方升起一道高耸入云看不见边际的黄色沙墙,带着恐怖的压迫感,正在向他们这边而来。

      “沙暴!”刘破胡大喊一声,“是沙暴。”

      这边的天气干燥,沙土多,不时会出现沙暴,刘破胡虽然没有经历过沙暴,但这么高的沙墙,这沙暴的威力绝非寻常,“快跑!”刘破胡当机立断道。

      “往哪边跑啊?”豆子惊慌失措,沙子已经全被吹起来打着卷儿,四面八方都是沙子,根本看不清楚方向。

      “这边。”刘破胡指着回营的方向,“快回去,别跑丢了。”

      几人忙匆匆向回跑,但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一时之间风越来越大,巨大的黄色沙墙已经到了眼前。

      “啊!”豆子摔了一跤,眼看着这沙墙已经到了眼前,就要把他整个吞没,豆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小心!”刘破胡扑到豆子身上,把他牢牢护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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