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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时间如果能永远停留 ...

  •   刘破胡用自己的身躯护着豆子,感觉到黄沙带着沉重的力量猛然拍过来,一下子眼前就黑了,仿佛深陷于一条粘稠的固体的河流似的,被黄沙一下子吞没,在强烈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中失去了意识。

      “老刘,豆子!”

      漫天的黄沙中,已经彻底分辨不出方向,即便几尺开外的距离也看不见人影,意识模糊中,只听见几句模糊的呼喊。

      他要死了吗?刘破胡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去了多久,刘破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好几只手在他身边挖来挖去,刘破胡勉强聚焦眼神看去,只见漫漫黄沙中,老赵、瘸子、马尾巴和乌成义都围拢在他身边,拼命地挖着沙子,八只手齐用,黄沙乱飞,刘破胡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回来救他了。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是哪一个嚷嚷起来,紧接着是好几只手扶在他身上,拉手的拉手,拉腿的拉腿,猛地把他从黄沙里扯出来。

      刘破胡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失去了黄沙的重压,空气终于猛地灌进肺里,刘破胡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有一个。”那八只手又飞快动起来,一阵黄沙飞舞之后,豆子也被挖了出来。

      豆子还昏迷着,拍他的脸也没有反应,几人七手八脚把豆子还还在咳嗽的架起来,“快走。”

      刘破胡捂着嘴咳嗽着,一边道,“大家用腰带互相栓起来,别再走丢了。”

      “你别说话了。”乌成义斥道,不过还是依言抽出腰带,一根接一根腰带被捆在了一起,几个人通过这一根五颜六色的绳子紧紧串联在了一起,“走。”

      伸出手在黄沙中摸索着前进,风太大了直不起腰来,只能弯着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刚踩出的脚印一瞬间就被黄沙重新填满,已经根本分不清烽燧堡的方向。在这样的风沙里,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漫长,他们不知道走出了多少步,看见的还是只有漫漫黄沙。

      “别急,别急。”老赵安慰他们,“现在风沙好像稍微小一点了,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点像烽燧堡?”

      刘破胡几人一个个都眯起眼睛仔细看,只见黄沙之中隐约能看到一片灰影,的确像是烽燧堡的建筑。

      “走。”几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继续手脚并用朝着那灰影的方向去。

      感谢上苍,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终于没有被淹没在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黄沙里,摸索着回到了烽燧堡中。

      这边的栅栏也是东倒西歪,几乎已经被黄沙盖住了一半,其他东西也散落一地,上面都铺满了黄沙,一地狼藉。

      “把重要的东西用绳索固定起来。”堡长和几个人拉着绳索,在狂风中摸索着。

      刘破胡几人也忙上去帮忙,勉强把几件大物固定住,所有人回到半地下的营房中,把门窗紧紧关牢,等待着沙暴过去。

      “刘大哥!”豆子惊叫着挥舞着手脚醒过来,刘破胡抓住他的手,“我在呢。”

      “刘大哥。”豆子呜呜哭起来,“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身体瘦弱,即便他已经很用力训练了也没有用,还是这样,他不如刘大哥那么聪明,不如乌愣子箭射得准,力气又大,不如马尾巴跑得快又整洁,不如老赵和瘸子有经验,他总是拖累其他人。

      愧疚自责和那些黄沙一样填满了他的心中,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哽咽。他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拖累了刘大哥他们,他真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赎不了罪。

      “刘大哥,你不应该回来救我的。”豆子哽咽着挤出这么一句话。

      “说什么呢。”刘破胡使劲拍他一下,“刘大哥怎么可能不救你?”

      被黄沙淹没的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是害怕的,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见他的娘子和阿圆呢。但是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还是会扑上去的。

      马尾巴笑着拍拍豆子的脑袋,“你是我们中最小的,就如同是我们的弟弟一般,我家中也有个弟弟,和你一般大,还没你一半懂事呢。”

      乌成义也用拳头锤一下豆子的肩膀,“哭哭啼啼哪像个男人,不许哭了。”

      豆子哽咽着擦掉眼泪,刘大哥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后他什么都听刘大哥的,他一定要报答刘大哥。老赵,乌愣子,马尾巴,瘸子,也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定要尽力报答大家。

      刘破胡拍拍他的肩膀,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就连豆子也破涕为笑。这一回也算是大难不死,死里逃生。

      “咴咴。”

      “什么声音?”刘破胡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颗黄褐色的干瘪脑袋凑过来,毛茸茸的,丑得吓人一跳,“什么东西?”

      离远一些才看清楚,这不是一匹马吗?

      “这是烽燧堡的马啊。”几个人都凑过来,他们烽燧堡一共只有三匹马,其中有一匹又老又瘸的,就是这一匹。这匹老马已经三十岁,相当于人类中的耄耋老人了,一只蹄子也瘸了,已经跑不起来了,更别提运东西或者载人,要不是马匹的数量都有登记,恐怕已经被充作军粮了。

      “这马怎么在这?”

      “可能是外面起了风沙,没人管他,他就躲在了这。”马尾巴抚摸着这颗消瘦苍老的马脑袋,“马有灵性的。”

      这老马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咴咴叫起来,用枯瘦的脑袋去顶他的手心,用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这马是不是讨食呢?”乌成义看一眼道,这马骨瘦如柴,腹部的肋骨早都一根一根凸起来,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也难为他还一直支撑着活着。

      “我们自己都没饭吃。”乌成义把老马的丑脑袋推开,“可没东西给你吃。”

      马尾巴却从床铺里翻出小半个干黍饼,喂到老马嘴边,“吃吧。”

      老马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表示感谢,然后才叼起那一点点大的黍饼,慢吞吞嚼起来。

      “这马还真有灵性。”豆子趴在老马旁边,好奇地看他吃东西,时不时伸手摸摸他的大脑袋,老马温顺地任他抚摸。

      在营房躲了一天一夜,才感觉到外面的天色亮起来,从窗户里已经看不见胡乱飞舞的黄沙了。

      大家小心翼翼打开门,先是拉开一条缝,再一下子猛地拉开,黄沙停了。众人一个接一个走出营房,外面黄沙遍地,烽燧都快被黄沙掩埋住了。

      互相看看,每个营房清点人头,好几个营房里都缺了人,有几个人来得及跑回来,被漫天的黄沙淹没了。所有人都面色沉重,这时候还没回来,恐怕是回不来了。

      “分一组人出去找人。”堡长沉默片刻,吩咐道,“剩下的人留下来收拾。”

      大家这才开始动起来,找人的找人,挖沙的挖沙。黄沙掩埋下的烽燧堡一点一点露出本来的面貌。

      黄沙、干旱、烈日。
      黄沙、干旱、寒冬。

      四季轮转,除了冷热,似乎其他的都从没有轮转过。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里始终是那么苍凉,那么冷峻。但尝遍了这里的春夏和秋冬,这黄沙和冷月仿佛也生出了一点温情。

      老马更老了,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要撒蹄西去。但就这么颤颤巍巍的,竟然也坚持活了一年。

      “给它吃也是浪费粮食。”乌成义嫌弃着,老马已经和他们几人都很熟了,用枯瘦的大脑袋来顶乌成义的手,乌成义嫌弃地把它推开几遍,终于还是从手头里漏出一点东西来给它,它慢吞吞地把那点粮食渣子舔得干干净净。

      乌成义拍拍他的丑脑袋,“也就马尾巴最喜欢你。你们不愧都是马。”

      老马听见马尾巴的名字,昂起脑袋发出咴咴的声音。

      “说我呢?”马尾巴正顶着一身寒气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半个豆饼,用手盛着放到老马手边,“吃吧。”

      老马亲昵地用脑袋蹭蹭他,然后才慢吞吞吃起来。

      铛。
      一声响亮的锣声响起,是堡长在通知他们回去操练,几人忙拿起刀往回走。

      “最近操练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刘破胡道。

      瘸子哈哈笑,“是不是看我们种地种得太烂了,反正也种不出个花来。”

      刘破胡心中却隐隐觉得沉重,不仅是操练多了,之前一直拖着的兵器也发下来了,只恐怕是真的要打仗了吧。

      “老刘,快来。”瘸子在前面回头叫他,刘破胡忙加快脚步赶上去。

      “从今天起,除了晚上值守,每天白天,清晨傍晚各一次,由一个小组出去巡查。”堡长安排下来,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你们说,是不是真要打仗了?”瘸子心里也犯嘀咕,“你说真要打起来,就我们这点破铜烂铁的,怎么和人家打?”

      他们没有甲胄,刀虽说是发下来了,但是生锈磨边,根本一点都不锋利,别说砍人了,砍个瓜恐怕都有点费劲。

      还有那粮仓里,粮食也没多少,他们每天根本吃不饱,他们组还算好的,乌二愣子他们箭术好,时不时能打到点野味补贴补贴油水,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打到的猎物也越来越少了。看其他组的人,更是好些都瘦成皮包骨了,能不能拿得动刀还是个问题呢。

      刘破胡也在担忧这个问题,“我们得想办法把这些刀磨一磨。”

      “我在铁匠铺子里打过铁。”乌成义道,“我可以试试,重新淬火打一下。”

      几个人搭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生了火,这边也没办法像铁匠铺子里那么专业,只能简单淬火,烧了许久,刀刃才烫出一点红色。

      几个人连忙上去,叮叮当当,把卷边的刀刃砸平,再除锈,虽然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也比之前要好许多了。

      “还有甲胄。”老赵沉吟道,“听说吐蕃那边都是锁子甲,很坚硬,我们一点防护都没有,太危险了。”

      马尾巴凑过来道,“听说用牛皮,树皮也能制甲胄,虽然比不上锁子甲那么坚硬,总归有点防护。”

      “这地方哪能搞到牛皮?”乌成义道。

      “没有牛皮,用兔子皮狍子皮之类的替代吧。”刘破胡道,他们只能在现有能搞到的材料上下功夫了。

      豆子举着手,“我会缝衣服,我可以给大家缝。”

      风干的兔子皮和树皮夹杂在一起,缝制出几件甲胄,几个人穿在身上,豆子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兴奋道,“怎么样?”

      “丑。”乌成义蹦出一个字。

      马尾巴笑,“丑没关系,实用就行。”

      豆子也嘿嘿笑起来。

      那时候,外面是漫漫黄沙,从开得高高的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柔和地照射在他们身上,刘破胡每每梦中得见,都禁不住想,时间如果能永远停留在那时候,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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