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县令》白露未霜

38、睡吧，我陪着你 慧云死

　　慧云死了。
　　和明林一样，死于轻粉中毒。

　　不过明林是慢性中毒，而慧云是死于大剂量的轻粉中毒，毙命得很快。

　　“死了？”李无亏被柳如归扶着坐起来，皱起眉头，“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是啊。”柳如归摇头，不仅是线索断了，抚州市里已经正式下了公文，要求柳如归就此结案。

　　如果是像之前那样由司功参军私自传达的消息，柳如归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现在正式下了公文，柳如归在如今没有找到明确线索的情况下，也无法对抗上面的命令，只能先行结案。

　　慧云死了，活着的慧济法空都判了斩首之刑。其他的，只能暂且按下。只可惜他们费了那么大功夫，揪出了慧云，慧云竟然就这样死了。不过这也更证明，幕后一定有人操控这一切，慧云根本不是最后的黑手。

　　柳如归不会就此放弃调查的。明面上结了案，私底下查上面也管不到她。不论为公为私，这个案子她都要彻查到底，绝不会就此止步。

　　但这些柳如归没有提，她扶了扶李无亏靠着的枕头，垂眸道，“抱歉，都是我考虑不周，才害你受伤。”

　　李无亏想说，这点小伤没事，再严重的伤我也受过，很快就好了。

　　他想说，不是你考虑不周，要是我的武功能再高一点，就能护你周全无虞了。

　　但是李无亏没说，他看着柳如归的眼睛，想起昏迷之前，混沌中看见柳如归的那一个神情。

　　柳如归眉心的那一滴血迹已经擦洗掉了，但李无亏仿佛仍然能看到她眉心一点红痕似的，他又想起业镜寺壁画上绘的观音像，眉心有一点红痕。

　　那观音脚下，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豹收起锋利的尖爪，恭顺地趴在观音脚下。

　　不对不对，李无亏摇摇头，他真是失血过多导致连脑袋也出了问题，什么观音，什么黑豹，都怪柳如归常常说他是黑猫狸奴，他竟莫名其妙想起什么观音像下的黑豹。

　　他是李无亏，纵横江湖的黑衔蝉，被困在这小小衙门也就算了，难道还真被柳如归驯化成了温顺的黑猫不成？

　　李无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只是为了一个赌约，不情不愿留在了这里，但是看见柳如归身陷危险之中，他却不经思考，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如果那一剑再偏一点，他可能真的会死，但是就算那一剑再偏一点，李无亏想，他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李无亏一阵恍惚。是了，他是黑衔蝉，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要留在这里做柳如归的护卫，他就不能食言，既然做了人家的护卫，自然要不顾一切，保全雇主的性命。是了，是了。

　　“怎么了？”柳如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昨夜发烧了，现在头还晕吗？”

　　李无亏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瞳孔扩大，啪的一抬手将柳如归的手打开。

　　柳如归一愣，“我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发热好了没有。”这家伙怎么真同个猫儿似的，摸不得碰不得的。

　　“不用，我没事。”李无亏僵硬道，似乎有些懊恼。

　　“那把药喝了吧。”柳如归把搁在旁边小桌子上的药端过来，“已经凉了，可以喝了。”

　　李无亏僵硬地抬起手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柳如归的指尖，李无亏整个人一激灵，险些从床上跳起来把药打翻。李无亏硬生生压住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和冲动，把药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下肚去，一点也没尝出药的苦味。

　　柳如归见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神情恍惚，想他这回真是受伤不轻，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了。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去给你买。”柳如归道。

　　李无亏仍然是恍惚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休息吧。”柳如归给他把被子掖了掖，失血这么多，且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呢，“我不打扰你了。”

　　柳如归起身要走，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

　　柳如归一愣，低头看向拉住自己手腕的手，李无亏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拉住她，他的脸有些红，又长又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无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见柳如归要走，本能地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却又没什么要说的，没什么要说的，合该放开手，李无亏不知怎么想的，却一直就这样拉着她不动。

　　李无亏心绪震动，乱糟糟的，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干脆闭上眼睛，只有长长的睫毛仍在颤动。

　　柳如归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似乎有点痒痒的，想要拨弄一下那颤动的睫毛。

　　即便是独来独往的黑衔蝉，受伤了也想有人陪着自己吧。如归重新坐下来，“睡吧，我陪着你。”

　　…
　　“大人。”

　　刘婉儿几人叽叽喳喳，对于慧云的伏法，他们倒觉得很快意，“明林方丈在天有灵，应该也会觉得安慰了。”

　　凶手伏法，徒弟当上了代理方丈。

　　“法净小师父那么年轻，本来不该轮到他当代理方丈的。”刘破胡感慨道，“不过业镜寺一滩浑水，里面不知道有几个人手里是干净的，现在业镜寺这个样子，年纪大资历老的那几个没人敢接方丈的活儿，再加上明林方丈留下的遗言，倒把法净小师父推了上去。”

　　“法净小师父心思纯净。”柳如归道，这对业镜寺来说，是个好结局。

　　法净过于年轻的一张脸，穿着朱红的袈裟，这是他师父留下来的旧袈裟，天长日久，颜色已经暗淡了，不是明亮的赤红色，倒显出几分沉稳。

　　笃，笃，笃，笃。

　　法净坐在佛前的旧蒲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念经。

　　经此一事之后，业镜寺的僧人很多都不在了，有还俗的，有去了其他寺院的。原本鼎盛的香火也一时沉寂下来。倒是也恢复了业镜寺原本的清幽宁静。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绿色的大鹦鹉昂首挺胸，从大佛像的头上飞下来，落在法净的头上，尖尖的指甲收起来，扑腾了两下翅膀把翅膀收起来。

　　法净微微一笑，“如如，我们去看师父吧。”

　　明林的遗体已经被安葬了，法净为他选了一块清净地。

　　肉身菩萨的传说已经过去，没人再来打扰明林，只有法净和如如每日来献一杯清茶。

　　“法净小师父。”

　　法净回过头来，双手合十笑道，“县令大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鹦鹉如如也拍着翅膀打招呼道。

　　法净斟了一杯清茶给柳如归，柳如归认真拜了一拜，将茶奉在明林坟前。

　　“大人，到茶堂喝一杯清茶吧。”法净笑笑道。

　　“好。”

　　“李施主的伤怎么样了？”

　　李无亏无所谓道，“已经好了。”柳如归摇摇头，大夫分明吩咐他至少要再静养半个月的，他却完全躺不住，已经像个没事人似的到处乱走了。

　　…
　　“大人。”

　　主簿郭勉之拿着一份公文过来，“收到一封公文，新的县丞要来上任了。”

　　这几个月，自从前任县丞周松被问罪革职之后，新城县的县丞一职一直空缺着，如今突然下了公文，县丞一职要补缺了，恐怕也是顾廷恩等人想要制衡柳如归的意思吧。

　　“新任县丞陆清远。”柳如归看着公文上的名字，吴郡陆氏，曾经也光耀过，如今家道中落了，但也仍是书香门第。

　　“又要来个县丞。”李无亏听说了这个消息，不高兴地嘁了一声，“别又来个周松。”

　　柳如归对新来的县令也没什么太大的期待，婉儿很聪明，也成长得很快，如今已经是她的得力助手，可惜她没有能够任命县丞的权力，不然的话她倒是想把婉儿任为县丞，做她的副手。

　　无论县衙中人如何想，两天之后，新县丞陆清远如期到任。

　　陆清远此人，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古语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陆清远容貌清俊，身姿挺拔，整个人如一颗翠竹一般，当真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柳县令。”陆清远双手作了个揖。

　　柳如归也回了个礼。李无亏双手抱臂在旁边站着，无声地嘁了一声，这陆清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假正经。

　　“以后在一起共事，还请各位多多关照。”陆清远对着众人一一打过招呼。

　　李无亏只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其他人倒都对这位翩翩君子的陆县丞颇有好感。

　　吃过晚饭，柳如归仍然在大堂点着蜡烛处理公务，这段时间因为精力主要都放在业镜寺一案上了，其他的公务就不可避免有所延误了。

　　“大人。”

　　陆清远走进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柳如归抬头看他一眼，“你还没回去？”

　　“是啊。”陆清远笑笑，“我刚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县令尽管吩咐。”

　　这原本也是县丞之责，柳如归把桌上的卷宗分给他一半，“这是新来的诉状，你看看。”

　　陆清远接过去，两人分别在灯下看自己的卷宗，没有再说话。

　　柳如归看书是很快的，一目十行，将她自己的那一摞看完，这才抬起头来，见陆清远仍然坐在那里，“不急在今天一日，先休息，明日再处理吧。”

　　陆清远笑笑，“好。就剩这两份了，我看完就走。”

　　柳如归点点头，不再管他。

　　第二天上午，柳如归回到大堂之中，见昨天分给陆清远的那摞卷宗整齐地摆放着，柳如归见最面上一张诉状，她之前也曾扫到过一眼，还没有细看的。

　　这张诉状大概不是找讼师写的，写得很乱，多有错误，上下行文颠来倒去，柳如归好奇，拿起来看一眼。

　　只见这张状纸下方，摆放着一张相当工整的状纸，字迹相当漂亮，一手工整楷书，用笔圆润，却又内藏风骨，颇有书法大家虞世南之风。柳如归不免多看两眼。

　　细看之下，她发现这张状纸上的内容，和她手里拿着的这一张颠三倒四的状纸内容竟然是差不多的，是把这份状纸上的内容重新整理誊抄了一遍。

　　柳如归有些意外，对于这样不合格的状纸，衙门其实是可以打回去的，但是此人大概也是请不起讼师，无奈才自己拼拼凑凑出这样一份状纸，想来也颇为不易，陆清远大概也是想到这一点，才帮他重新誊抄了一份。

　　柳如归观其字，再观其人，对于陆清远多了几分好感。

　　“那姓陆的还没来？”李无亏悄无声息从后面钻出来。

　　柳如归把状纸放下，笑，“你很不喜欢他？”

　　李无亏哼了一声，没有反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李无亏没有道理道。他讨厌假正经的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柳如归问他，李无亏这家伙，一点也不遵医嘱，幸而他的体质好，这样竟然也没把伤口崩裂，仍然是活蹦乱跳的。

　　柳如归见李无亏看着她发愣，自从受伤这几日来，李无亏似乎总是出神。

　　柳如归拉着他坐下，“你还是少动弹些吧。”

　　李无亏出神得更厉害了，他自己也不明白最近心中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是从何而来。只觉得近来每每见了柳如归，他心中总是乱纷纷一片。

　　“怎么了？伤口还疼吗？”柳如归靠近一些，他却又猛然弹起来走开，“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