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县令》白露未霜

37、我的观音 李无亏

　　李无亏从袖中甩出一条银爪钩，架住再度横扫过来的软剑，他这银爪钩原是用来抓东西的，但也可作长鞭使用，爪钩不算锋利，但李无亏使起来却是力道万钧，落在旁边的柱子上，登时便把柱子打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李无亏的武功柳如归早有见识，寻常的捕快护卫即便人数多，也绝不是他的对手，这也是她敢就带着李无亏一人就来此地的倚仗。但这老乞丐的武功也绝不简单。

　　李无亏的动作轻灵迅捷，这老乞丐的动作也是灵巧刁钻，瞬息之间，二人已短兵相接，过了十来招，软剑和李无亏的银爪钩碰撞擦出细小的火星。

　　“找个地方躲起来。”李无亏一边招架这老乞丐，一边对柳如归道。

　　这老乞丐武功非凡，但胜不过他，只不过柳如归在这里，他怕伤到柳如归，没办法完全施展得开。

　　柳如归却后退了两步，同他背对背站在他身后，“恐怕没办法躲了。”

　　只听得门外一阵叮铃的响声，十来个黑衣人从庙外涌入，各个都蒙着面，手持长刀，二话不说纷纷冲上来砍向柳如归。

　　不必说，这是一个陷阱，要的是柳如归的性命。

　　李无亏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眉头紧皱起来。恐怕对方也知道柳如归身边有高手，找了这么个老乞丐来，就是为了缠住他，趁机取柳如归的性命。这老乞丐武功不如他，但是片刻之间，他也无法取胜，但柳如归那边显然已经是凶险万分。

　　李无亏甩出银爪钩，缠住疾刺而来的软剑，回身洒出一把铜钱作为暗器，铜钱如暴雨疾射而出，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震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但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很快也冲到了近前。

　　李无亏皱着眉头，他一边要招架这老乞丐，一边要盯着柳如归，只要片刻分神，恐怕柳如归的性命就不保了。

　　“跟在我身边。”李无亏再度挡开一剑，一脚将老乞丐踹得后退几步，拉着柳如归的胳膊一拽，二人互换了一个身位，李无亏手中银爪钩勾住地上一柄长刀而起，长刀飞旋着闪过寒光，迎面而来的两个黑衣人喉咙中爆出一股鲜血，直直倒在地上。

　　李无亏再度用力一拉，二人的位置又回归原点，李无亏的银爪钩正架住老乞丐迎头刺来的软剑。

　　柳如归眼疾手快捡起死去的黑衣人掉在地上的刀，紧贴在李无亏身后，尽量保全自己，不让他过多分神，一面大声呵斥道，“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你们逃不掉的。衙门的捕快一直跟着我们，就在一里不到之处，马上就要到了，你们现在缴械投降，我可放你们离去。”

　　如此危急之中，她的语速很快但却平稳，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楚。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也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但没有过多犹豫，再度举刀劈来。

　　李无亏的银爪钩划伤了老乞丐的手臂，两人一时没动，都充满警惕地望着对方。

　　李无亏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肩膀，肩膀上的伤口又长又深，失血太多，让他感到整个右边身体都有些麻木，但李无亏没有表现出来，越是这种时候，必须要表现得越加凶猛，就像豹子捕猎的时候，必须得死死盯着猎物，绝不能让猎物察觉到自己的软弱。

　　但是李无亏清楚，再这样继续失血下去他的力气会消失得越来越快，他必须要速战速决。

　　柳如归的话不只是吓吓这些黑衣人的，赵小五他们的确就在后面跟着，他们很快就会觉察到不对冲进来的。

　　但是一旦他倒下了，即便赵小五他们到了，以他们的功夫，不会是这个老乞丐的对手，即便赵小五他们人多，老乞丐也已经被他打伤了，但以现在的距离和站位，他们从外头冲进来，是没办法从老乞丐手中救下柳如归的。

　　他必须要在因失血过多而力气消失之前，解决这个老乞丐。

　　李无亏双腿蓄力，猛扑出去，银爪钩和老乞丐的软剑相交，发出一声声脆响。

　　老乞丐软剑被弹开之后，以一个诡异的弯曲角度从李无亏左边袭来，李无亏没有躲，任那短剑直直刺穿了他的左边肩膀，老乞丐一愣，也没想到他竟然一躲不躲，老乞丐登时向后仰去，要向后疾退，却已经来不及，双手传来一阵剧痛，老乞丐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李无亏踢起地上的长刀，锋利长刀划开他的手腕，将他的两根手筋挑断，老乞丐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李无亏来不及顾上肩膀上的伤，迅速回身，将两柄长刀掷出，没入两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胸膛，黑衣人猛然扑倒在地，没了气息。

　　刘破胡也领着捕快们冲了进来，很快制服了剩下的几个黑衣人。

　　“李无亏！”

　　柳如归接住了捂着肩膀倒下的李无亏，被他的重量压得跪倒在地。

　　李无亏的整个上半身都是血淋淋的，右肩被软剑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到肋下，左肩也被软剑贯穿。

　　“快去找大夫。”柳如归用手捂住他鲜血淋漓的伤口，语气急切，赵小五和康槃陀忙飞快跑了出去。

　　柳如归的手很快也被鲜血浸透了，是刺目的赤红色，柳如归的眼有些红，“对不住，这回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这两道伤，都是为她。若不是为了护她，李无亏绝不会让人伤成这样。

　　李无亏的眼睛半睁半闭，半梦半醒之间，却忽然笑出声来，他这么一笑，伤口立刻又开始崩裂，顿时渗出更多的鲜血来。

　　柳如归正撕下衣服一角给他包扎伤口，包在伤口上的布条顿时又被血浸透了，柳如归摁住他，“你这人疯了不成？伤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李无亏仍然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将他的理智也一并从血液里流出去了，或是因为躺在柳如归怀里，他感到伤口处暖融融的，仿佛全身浸泡在温泉水里似的，或者像饮了一壶好酒微醺正好，他感到整个人暖融融，轻飘飘的，优哉游哉，飘飘荡荡。

　　“我没事，我不会死的。”李无亏抬起一只手，在柳如归眉心处轻点了一下，柳如归有些讶异，但没有躲开，朱红的血在她眉心留下一点圆润的朱砂。

　　李无亏觉得，柳如归像观音。观音嬉笑怒骂，涤荡人间不平事。

　　他以为观音永远都那么运筹帷幄，冷静自持，有时也会金刚怒目，但他第一次见到，原来观音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这样焦急、懊恼，这样柔情，这样人间的神情。

　　观音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因为他。

　　“四面无光，汝身是炬。”李无亏喃喃道。鲜血仍不断向外淌着，李无亏的眼睛渐渐合拢，意识不断沉入黑暗之中。

　　“李无亏，李无亏。”柳如归轻轻拍打他的脸，“大夫来了吗？”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赵小五和康槃陀从外面飞跑进来，中间架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他们嫌大夫走得慢，干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大夫架过来。

　　大夫一把年纪了，还遭这样的罪，哎哟哎哟地下了地，“你们这两个后生娃娃哟。”

　　“大夫，赶紧救人吧。”赵小五一把把大夫拦腰抱起，放到李无亏面前。

　　…
　　李无亏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两边肩膀的伤口都已经被细致地包扎过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自己判断了一下，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晕厥，很快就能恢复。

　　“师父你醒啦？”赵小五一把鼻涕一把泪扑过来抱住李无亏，李无亏嫌弃地把他推开，“你师父我还没死呢。”

　　“师父，昨天实在太危险了。”赵小五仍然在后怕，一边拍马屁道，“幸亏师父您老人家武功盖世，临危不乱，把那老乞丐的手筋都挑断了，保护了大人。”

　　李无亏的神情略一飘忽。

　　“师父，大人刚刚还来看你的，前脚刚走。”赵小五替他师父老人家掖了掖被子，“大人昨儿可担心了。”

　　李无亏的目光更飘忽了。

　　柳如归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坐在大堂，她面前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匣子，从老乞丐那里得到的第二枚佛骨舍利也是真的。

　　老乞丐被挑断了手筋，一身武功尽废，被捕快们抓了回来，连夜审问。

　　老乞丐咬定是收钱办事，是业镜寺的慧云雇佣了他，要除掉柳如归。其他的黑衣杀手只有两个还活着，但被抓住的那一刻都自尽而亡。

　　用两块佛骨做饵，设下这样的陷阱，老乞丐的武功高强不必说，那些黑衣杀手也绝非泛泛之辈。柳如归不信这是仅凭慧云就能做到的事，但如今线索只指向慧云。

　　无论如何，这也总算打破了一个缺口，柳如归立刻下令，派人去业镜寺抓捕慧云。

　　刘破胡带着十来个捕快，一把推开了业镜寺的大门，朱红色的沉重大门轰然洞开。

　　“你们方丈呢？”刘破胡破门而入，捉住第一个遇见的小沙弥道。

　　小沙弥神色慌张，磕磕巴巴指着里面，“方丈，方丈…”

　　刘破胡心里一沉，感觉到不对劲，扔下小沙弥急匆匆往里进，只见高大的大雄宝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悬挂着的金色对联在昏暗的晨光下仿佛也带着不祥的气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高大的鎏金佛像逆光而立，一手拈花，大殿中无数的烛光摇摇晃晃，照不清佛像的面容。

　　慧云和尚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坐在大雄宝殿大殿中间的蒲团之上，和高大的佛像相坐而坐。

　　刘破胡抬脚迈过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只见大殿里点着无数蜡烛，随着刘破胡的闯入，烛光摇摇晃晃，投下无数道细长的阴影。

　　佛前的大缸里养着许多莲花，莲花全部盛放了，一朵一朵的碗莲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莲花的清香和厚重的檀香味掺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妖异的味道。

　　“慧云，我是捕头刘破胡，奉县令之命前来拘捕你。”刘破胡站在门口喝道。

　　慧云坐着一动不动，只有蜡烛投下的无数细小的阴影在不断地晃动着。

　　“慧云。”刘破胡又喝问了一遍，“我是捕头刘破胡，奉县令之命前来拘捕你。”

　　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刘破胡一手扶着腰间的跨刀，一边慢慢向里走去，慧云始终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刘破胡终于转到慧云的前面，只见慧云的嘴唇和指甲呈现奇怪的淡紫色，双目紧闭，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