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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师父,我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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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镜寺的和尚们每天有早课晚课,夜里,在大雄宝殿点上一圈烛光,法净和师兄弟们一起盘膝而坐,念诵经文。
身穿茶褐色直缀的监寺慧济在法净身后轻轻一点,“法净,跟我来一下。”
“是,慧济师父。”法净轻手轻脚站起身来,不打扰其他师兄弟继续诵念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法净跟在慧济身后,到了慧济房间里,外头夜色沉沉,慧济和尚房间里却灯火明亮。
慧济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却不叫法净坐下,上下扫视法净一眼,“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怎么有时间带着县令他们满寺转悠?”
慧济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寺里的小沙弥们都害怕他。法净忙道,“我现在回去便做。”
“法净啊。”慧济仍旧板着一张脸,“你年纪小,心不定,更该埋头于自己的修行才是。我们是出家之人,怎么能和权贵官员过多往来?”
法净一愣,慧济师父说的是今天之事,可是他并没有和权贵官员过多来往,只有今天带着柳县令在寺中走了走而已。
他自小跟着明林,明林师父教导他有话直言,法净也不懂得拐弯抹角,直愣愣道,“出家之人,对官员权贵,还是贫者乞者,不应当是一视同仁吗?我并未结交权贵,不过是一视同仁。”
慧济皱起眉头,却听得法净继续问道,“出家之人不应该和权贵官员过多往来,为何县令来的时候,慧云方丈要礼敬有加,特殊款待呢?”
法净并无质问之意,只是平心静气地发出疑问。
“你…”慧济气得眼睛一瞪,这法净看起来低眉顺目的,说起话来却是这般满嘴歪理,“明林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目无尊长,毫无礼数。”
法净垂着头不说话,明林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师父从来不以师父的身份压他,都是以理服人。今日若是师父在这里,定然会和他好好讨论一番佛理。法净觉得鼻子一酸,心中一阵酸楚委屈。
法净做好挨罚的准备,慧济却没再继续骂他,反而和缓了一点语气,问道,“你们今日怎么去了明心那里?”
法净一愣,心中立刻生出一点警觉,慧济师父为何追问他这些事,法净含糊应了一声,“是。”
“你们怎么会去到明心那里?”慧济狐疑地望着法净小和尚。
法净低着头,浑身紧绷,他从没说过谎,也不会说谎,“县令说近来身体不舒服,明心师父给县令把了脉开了方。”
“身体不适?”慧济奇怪地看他一眼,“县令要什么样的大夫找不着,怎么会找到明心?”
法净摇头,不说话了。
“法净。”慧济提醒他道,“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净仍然只点头,不说话。
县令的确说她身体不适,明心师父也的确给她诊了脉,开了方,这,这也不算说谎吧。
“你们还去了明林方丈屋里?”
“如如飞进去了,我们去找如如。”
慧济审视地看着他,法净感到他的目光带着怀疑审视,仿佛要把自己穿透,让法净感到很不舒服。
但与此同时,法净思考着,慧济师父为什么对他们的行程如此关注和在意?
他感到师父去世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已经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相问,只能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
慧济仍然审视地盯着法净,但法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不就是摇头点头,闷葫芦似的,慧济只得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是。”法净双手合十一礼,连忙退了出来。
法净不想回去上晚课了,法净从来没有缺席过晚课,但是他想,今天就算他坐在那里,经文恐怕也进不去他的心中。
法净略一犹豫,一转身偷偷去了地宫,地宫白天热闹非凡,晚上却是关闭的,十分寂静。师父的尸身还摆在那里,摆在那高台之上,是供众人朝拜的肉身菩萨。
法净跪在师父的尸身前面,膝行向前。浓烈的檀香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子,这不是师父的味道,师父的味道是一点淡淡的香火气息,是让他觉得很安心的味道。
法净鼻子一酸,忍不住还像小时候似的哭起鼻子来,伏在师父脚下,“师父,师父,我想你了。”
“师父,我太笨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不相信谁,不知道怎么找出是谁害了师父。师父你教我的经文我很认真学了,可是我学的不好。师父,你要是还在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办。”
“师父,师父,我想你。”法净擦着眼泪,师父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寺庙不像寺庙,僧人不像僧人。
法净仿佛又看见了慧云方丈在施展神迹,一朵接一朵洁白的莲花在他的周身绽放,仿佛看见慧济师父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把他燃烧。
他看见高台上的菩萨原本是悲悯世人的神情,却忽然双目圆睁,千手法相像无数条蛇一样不断扭动着,扭曲着,好像要把一切都拉进深渊。
看见两旁的罗汉一颗头垒着一颗头,一只手垒着一只手,一张张脸仿佛黏合起来,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看见罗汉们脚下踩着的骷颅头一颗接一颗活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地狱爬出来。
“师父,师父。”法净泪眼朦胧地伏在师父身前,明林的面容还大致维持着生前的形状,但是嘴唇,眼皮,身上的肌肤都开始出现细小的裂口,他胳膊上那雨打泥地一样的斑痕颜色变得更深,好似要浸出血来似的。
不是,不是,这不是他的师父。法净流着泪,看向一旁的烛火,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肉身菩萨,把这地宫的一切烧毁。
师父不会愿意变成这样的肉身菩萨,师父应该是自由自在的,魂归大地。
法净伸手摸向那烛火,被烫得嘶一声缩回手来,那些罗汉菩萨又回归本位,无悲无喜地坐在高台之上,注视着他。
法净抱着膝盖哭起来,终究没有点燃那烛火。
县衙里的烛火也摇曳着,烛光映在柳如归的脸上。
柳如归想,现在有两条线索,谁能够把这掺了轻粉的蜡烛放在明林大师的屋子里,且明林大师的中毒是持续性慢慢渗透的,按照明林大师每天夜里点蜡烛礼佛一个时辰的话,两三天就得消耗一对蜡烛,而明林大师屋里的蜡烛,始终都是有毒的,这样毒性才能够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让明林方丈致死。
其二,剧毒的轻粉是从哪里来的?
寺庙的采买一般都由监寺负责,法净小师父也说,他们寺庙的采买都是监寺慧济负责。
轻粉价格昂贵,要购买这么大剂量的轻粉,应该也价格不菲。
柳如归想,寺庙的采买,财物支出按照规定应该都有记录,寺庙的账簿里或许能看出一点线索。但是不想打草惊蛇大张旗鼓去查的话,她就得换一个理由来进入寺中。柳如归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左边的几本厚书籍书脊上写着两个大字。
“县志?”慧云方丈显然有些意外。
“是啊。”柳如归微笑着,“我前两日收到几个信众的请求,他们都曾受过明林方丈的帮助,信众们提议说,明林大师慈悲为怀,现在更是修得肉身菩萨,如此神迹,很应该在我们新城县的县志上记上一笔。我觉得他们说的也很有道理。”
“这…”慧云沉吟道,“这自然是好事。”
柳如归笑道,“业镜寺是百年老寺,先有佛骨舍利,现在又出了一尊肉身菩萨,实在了不得。还有慧云大师您,观音出家日那日法会上,您诵念经文,周身莲花齐齐绽放,信众纷纷纳头叩拜,亦是神迹啊。我想,把明林大师和您,还有咱们业镜寺,都记载在县志之中。”
慧云果然喜笑颜开,“这自然是好事,好事。县令您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贫僧们自然全力配合。”
柳如归微微一笑,“我想了解一下咱们业镜寺的历史。”
刘婉儿在她身后拿着纸笔,认真记录。
慧云也正色,“好。咱们业镜寺历史已逾百年,隋时已有寺庙在此,不过那时寺庙简陋,香火也不多。后得一任方丈无尘,广慧世人,寺庙的名气越来越大,香火越来越鼎盛。”
“大殿里的观音三十二应身,也是当时无尘方丈留下的。后得皇家赐名‘业镜’,取‘业镜昭彰’之意。”
“业镜寺几经兴废,到本朝武皇时,因天降祥瑞,又得重修扩建,始成今日规模……”
“明林方丈自十二岁出家,三十二岁就任方丈,广修善德,深得信众们的尊敬,明林师兄如今修得肉身菩萨,也是功德圆满。”
柳如归时不时点点头,十分认真,“听闻业镜寺的镇寺之宝是一副佛骨舍利?”
慧云略顿了顿,“正是。当年无尘方丈圆寂,留下七颗佛骨舍利,一直供奉在咱们业镜寺。如今明林方丈坐化为肉身菩萨,与佛骨舍利也可并为我们业镜寺的双宝。”
慧云的回答没什么问题,柳如归却敏锐地觉察到,慧云似乎在回避佛骨舍利的问题,今年的观音出家日,佛骨舍利没有如往年一般展出供信徒叩拜,柳如归问起佛骨舍利,慧云也只简单讲了两句,就又将话题转到肉身菩萨。是因为他如今极力想要推出的,是肉身菩萨吗?
“不知我能否有幸,见一见这佛骨舍利?”柳如归笑道。
“这…”慧云双手合十,“县令有此要求,本应从命。只是如今我寺正在修建舍利塔,需将佛骨舍利封闭九九八十一日诵经供奉,再迁入新塔。待舍利塔建好,佛骨舍利迁入新塔,一定请县令来上头一炷香。”
柳如归也不能强求,只笑了笑,“那请方丈到时候不要忘了。”
“自然,自然。”
柳如归起身,“明林方丈,慧云方丈都佛法高深,我也想为业镜寺捐一点香火钱,不知要怎么捐呢?”
“阿弥陀佛。”慧云念了一声佛,“捐赠的香客,寺中都有记录,捐献超过十两的,还会刻在寺院的石碑上,有神灵庇佑。”
柳如归笑了笑,“业镜寺建寺多年,香火鼎盛,我能否看看香客们捐赠的名单?”
“这本是不对外的。”慧云道,不过方才已经拒绝了柳如归一回,想了想,“不过县令您既然要看,自然可以。”
业镜寺的香火果然不少。柳如归快速浏览一遍,合上香火簿子。
慧云笑道,“香火不在金钱多少,只在一份心意。”
柳如归只笑了笑。身后的李无亏在心里嗤了一声,如果不在金钱多少,为什么只有十两以上的可以刻字上碑,供奉得最多的才可以在佛祖旁边供奉香火牌呢?
柳如归好像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要添香油钱的事,“方丈,我能否在寺里四处看看?”
“自然。”慧云忙道,“我带县令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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