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6、李槐 分界线

　　“……”

　　李槐静静垂着眼，目光牢牢锁住伏在臂弯装睡的少年。指节无意识收紧，薄薄的纸牌被捏出几道浅淡褶皱，纸张边缘硌进掌心。

　　几秒安静的僵持过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得听不出起伏：“别装睡了，是你干的吧？”

　　课桌另一侧，李珏一动不动，整张脸埋在柔软的臂弯里，刻意屏住呼吸，假装沉入睡梦，半点声响也不肯发出。阳光斜切过桌面，将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李槐没有再出声追问。他俯身，伸手，稳稳捏住压在李珏手臂下方的课本，轻轻向上一拎。书页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响，扉页完整暴露在空气里。上面潦草写着李珏的名字。

　　他视线扫过字迹，又落回纸条上那个被写错的“李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凉意的冷笑。

　　“我叫李槐，槐树的槐，不是怀念的怀。”他语速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李珏耳中，“很不高兴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李珏同学。”

　　后排围观的同学压抑不住好奇心，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议论，细碎的话语飘过来：“我去，笑死我了，恶作剧结果连人家名字都写错了。”

　　议论声不大，足够李珏听得一清二楚。

　　李珏耳根微微发烫，索性翻了个身，干脆背过身，避开李槐那张冷淡淡的侧脸。心底暗自腹诽：怪得了谁？这人整天摆着一张冰山脸，之前簪花拍照的时候全程沉默，半个字都不肯多说，谁能分清到底是哪个槐。

　　他百无聊赖地发呆，念头一动，正要悄悄将手探进抽屉内侧，去摸那台备用手机。教室前门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打完篮球的男生们结伴回来，人群里那个身形瘦削、总喜欢躲在楼道拐角望风、打探老师动向的程晓快步冲进来，径直走到课桌旁，朝着李珏扬声招呼：“李珏，老王叫你过去一趟。”

　　老王？

　　李珏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底漫开一层茫然。后座同学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出言提醒：“王远，咱们新来的班主任。”

　　“……”

　　李珏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来上午被收走的主机，心头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慢悠悠直起身，抻了抻肩膀，起身走出教室，去往教师办公室。

　　午后的办公室拉着半幅百叶窗帘，燥热的日光被切割成细碎长条，落在桌面堆叠的作业本上。空气里混着茶叶、墨水和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王远看见他进门，抬手拿起玻璃杯，往里添上热茶，温和抬下巴示意：“来，坐。”

　　“……”李珏心里七上八下，纵使百般不情愿，依旧乖乖拉过椅子坐下，背脊微微松弛，摆出一副顺从模样。

　　“我叫你过来，主要想和你好好聊聊私自携带手机入校这件事。”王远斟酌着措辞，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我清楚你的摸底成绩很不错，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但是校规校纪摆在那里，不能轻易违反……”

　　窗外蝉鸣绵长不断，一声叠着一声，源源不断往耳朵里钻。温热的茶香萦绕鼻尖，李珏眼皮越来越沉，思绪飘得老远，班主任后面的规劝大半都没有听进脑中，整个人昏昏欲睡。

　　“听清楚了吗？”

　　王远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将飘远的李珏拉回现实。

　　“……”李珏猛地回神，实际上方才一句忠告都没有往心里去，只能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拉长语调，一脸懵懂敷衍地应道：“噢——”

　　王远望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本来我还打算把没收的手机直接还给你的……”

　　话音未落。

　　“我听懂了。”

　　李珏瞬间精神抖擞，坐姿一下子端正不少，眼底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反应快得不像话。

　　王远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逗得轻笑一声，也没有刻意为难，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顺手将一张打印好的班干部候选名单递过来，让他一并带回教室。

　　李珏低头扫了一眼纸面，视线顿住。纪律委员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李槐的名字。

　　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好家伙。往后同桌真的直接是纪律委员，相当于在旁边安置了一个移动监视器，以后上课想要偷偷摸手机，怕是难上加难。

　　攥着那张名单走出办公室，推开教室门，扑面而来一股冷热交织的气息。空调持续运转送出凉风，却压不住少年们运动过后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汗味。

　　李珏下意识皱起鼻子，抬手虚掩在鼻尖，刚往前走两步，目光骤然一顿。

　　自己的座位外围，竟然围了满满一圈同班同学，人头攒动，隐约有低声说笑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眉头拧紧，加快步子想要上前询问。围聚在课桌边的众人余光瞥见他回来，像是提前约好一般，默契十足，顷刻间四散分开，各自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座位。

　　喧闹骤然消散，只剩下几分若有若无的窃笑。

　　李珏满心疑惑走到桌前，视线落下的刹那，动作顿住。

　　两张课桌拼接的正中位置，被人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划出一道笔直、横贯整张桌面的分界线。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冷硬的线条毫不留情，将一方桌子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界限清晰，互不侵犯。

　　他缓缓抬眼，侧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的人。

　　李槐垂着头，指尖捏着钢笔，认真浏览课本，仿佛方才围拢的人群、桌上突兀出现的分界线全都与她无关，神情淡漠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往李珏这边看上一眼。

　　盛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掀起书页边角。

　　李珏盯着那条黑色分界线看了许久，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微妙的情绪。上午恶作剧写下名字的那点得意，此刻消散大半。

　　这人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报复来得又快又直接。

　　他弯了弯唇角，低声嘟囔了一句：“至于这么小气吗。”

　　话音不大，安静的教室里刚好能够传到邻座耳中。

　　李槐握着钢笔的指尖微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淡淡丢过来一句话：“保持距离，免得某些人继续自作主张，替别人报名参加活动。”

　　字句不重，精准戳中方才打牌名单的事情。

　　李珏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他弯腰拉开椅子坐下，刻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肘，目光反复打量那条笔直的分界线。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明确地和他划分界限，一副不愿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的模样。

　　新奇，又有点莫名的别扭。

　　后排有同学悄悄回头，好奇打量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课桌，又飞快收回视线，不敢明目张胆看热闹。

　　李珏百无聊赖地拿出课本摊开，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余光不住瞟向身侧的人。

　　高马尾整齐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冷峭，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拒绝所有人靠近。

　　“喂，”李珏试探着轻声开口，“这条线，以后就不能擦掉？”

　　李槐终于抬起眼帘，侧眸看他，眼神冷淡：“等你不再随便乱动我的东西，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再说。”

　　“那次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再说了，谁让你两次举报我的。”李珏摊摊手，语气漫不经心，“多大点事。”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李槐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书本，不再继续交谈，单方面终止了对话。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空调发出持续微弱的嗡鸣。

　　李珏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再主动搭话。只是视线落在那条黑色分界线上，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慢慢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纪律委员，能坚持多久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