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5、报复 ！！！

　　“……”

　　寂静的教室里只剩呼吸轻响。

　　不止李珏僵在座位上，讲台之上的班主任王远，后排一众看热闹的同学，脸上表情齐齐凝固。空气仿佛被盛夏燥热的风凝固，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隔着一层模糊的距离。

　　李槐平静做完报告，话音落下，径直弯腰落座。乌黑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起身时绷紧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清瘦弧线，晃悠几下，缓缓归于平稳。自始至终，她没有侧过头多看李珏一眼。

　　后座同学僵了半晌，悄悄前倾身子，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冷气，气息扫过李珏后背：“我的天，这人这么爱告状的吗？？一次性直接举报两次？”

　　王远指尖轻轻叩了叩讲台桌面，轻咳两声打破凝滞：“……40号同学，李槐。很好，心思细致，恪守规矩，这一届的纪律委员，我想非你莫属。”

　　“……”

　　李珏长久陷入沉默。他微微偏过头，望向身侧女生冷硬淡漠的侧脸。阳光斜斜落在李槐下颌线，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看不出半点情绪。方才两次被举报、备用机险些一同被收走的烦闷堵在心口，少年方才漫不经心的气焰瞬间消散，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植株，蔫蔫地垮下肩膀。

　　这份闷闷不乐，从上午课堂一直持续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

　　高一、高二还没有正式返校，校园里少了大半喧闹。没有人急匆匆冲向食堂争抢饭菜，三三两两的学生并肩走着，慢悠悠说笑。不少人路过教室门口，下意识朝角落瞥两眼，看向依旧留在座位上的两个人，目光里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怜悯。

　　李珏没有动身离开，手肘撑着课桌，慢悠悠摸出藏在书包夹层的备用手机，指尖飞快点开对话框，给刘文发消息。

　　【文：你刚刚去哪了？怎么半天不回我消息？】

　　【是珏不是玉：别提了，大小姐直接举报我，主机被班主任没收了。】

　　【文：???她举报你干什么？犯得着吗？】

　　【是珏不是玉：我怎么知道。举报一次就算了，连着举报我两次。】

　　消息发送出去，李珏下意识抬眼。

　　举报了他两次的人正缓缓起身，指尖有条不紊收拢桌面上的书本、笔记本，动作规整有序，没有半分拖沓。收拾完毕，李槐背上书包，自始至终没有向旁边投来一个视线，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李珏盯着那道单薄挺直的背影，怔怔愣了两秒。走廊光线明暗交错，那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他慢慢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刘文新的消息恰好弹了出来：【得亏你脾气好。】

　　李珏盯着短短一行字，沉默许久，低低地无声笑了起来，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指尖敲击屏幕，缓缓回复：是啊，得亏我脾气好。
　　—

　　窗外盛夏正午的日头炽烈滚烫，白光铺满整条街道，柏油路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李家大宅铁门。偌大的院落花木繁盛，却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安静得听不到半点鲜活人声。

　　李槐推门下车，刚踏进玄关，长姐李苹倚在回廊立柱上，率先扬起笑容迎上来，语气亲昵，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呦，妹妹回来了。好久不见，姐姐抱抱？”

　　“不用。”

　　李槐语调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径直侧身越过对方，脚步不曾停顿，拾级往二楼走去。

　　李苹停在原地，望着他背影，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李家掌舵人李珉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商人，家底雄厚，生于这样豪门的子女，从懂事起就清楚，这片家业面前，兄弟姐妹之间注定逃不开互相倾轧、你死我活的争斗。

　　家中子女众多，长袖善舞的长姐李苹，心思深沉的次兄李林，性子暴戾的小哥李蒲，没有一个是易于相与的角色。所有人都盯着父亲手里的资源与权力，虎视眈眈。

　　李槐走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声响。

　　他背靠冰冷门板，缓缓闭上眼。

　　许多年前，母亲红着眼眶，含泪将他包装成女孩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清楚，自己的人生，早就被提前写好了结局，注定走向一场荒芜。

　　只有化作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孩”，才能避开兄长姐姐们的针对，安安静静活下去。

　　他必须竖起满身尖刺，把柔软内里层层包裹，冷漠待人，疏远所有人，不让任何人看透真实的自己。

　　活下去，仅此而已。

　　这是他漫长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心愿。
　　—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两点，三三两两的学生回到教室。空气依旧闷热，吊扇在天花板缓慢旋转，扇叶切割着凝滞的热风，发出嗡嗡持续轻响。

　　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兴冲冲穿梭在课桌之间，手里捏着一张白纸，挨个询问：“有没有人下午打球？要参加的把名字写纸上。”

　　李珏懒洋洋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手臂，半睁着眼打盹，像一只晒倦了日光、懒得动弹的猫。阳光落在他发梢，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静静跳动。

　　没过多久，打算打球的男生结伴离开教室，教室里大半男生尽数走光。余下的女生百无聊赖，有人小声提议：“太无聊了，我们留下来打牌吧？”

　　提议立刻引来不少附和。一群人有模有样找出一张空白纸条，打算登记参与打牌的人，纸条在座位间来回传递，既能登记名字，顺带也能借着机会互相认识同班同学。

　　李槐还没有返校，整张双人课桌空荡荡的，被李珏一个人霸占。

　　登记名单顺着人群，传到了李珏手边。

　　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伸手接过纸条，本来随手就要向前传递。念头一转，心底上午被连续举报的郁气翻涌上来，一个恶作剧想法鬼使神差冒了出来。

　　不如，看看他这位一本正经的同桌被迫打牌，会是什么表情。

　　李珏弯了弯唇角，拿起桌边黑色水笔，笔尖落下，工整写下两个字——李怀。

　　写完，他若无其事将纸条往前传出去，重新趴回桌面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好戏开场。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槐回到座位，放下书包，径直拿出课本摊开。若是单看这份随时伏案学习的态度，任谁也想不到，分班考试排在40名的人是他，这份自律，说考班级前二都有人相信。

　　几个围坐准备打牌的女生留意到进门的李槐，有人扬声开口招呼：“李怀，快来打牌！我们正好缺人。”

　　“……”李槐缓缓抬起头，眉峰微蹙，神情浮起几分不耐，淡淡回绝，“打什么牌，不打。”

　　“可是名单上已经报上你的名字了……”女生拿着纸条走上前，面露疑惑。

　　“……”

　　李槐脸上平静的神色骤然凝固一瞬。

　　他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纸条上，清晰看见纸上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李珏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轻轻颤动，死死咬住下唇憋着笑意，几乎要内伤。

　　李槐站起身，伸手接过女生递来的纸条，指尖捏着薄薄纸片，视线缓缓侧转，落在身侧故作熟睡的少年身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吊扇依旧缓慢转动，热风缓缓流淌，少年藏在手臂后的眼底，还藏着没压下去的促狭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