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4、同桌 告状。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高三（1）班的玻璃窗，浮尘在金晃晃的光柱里缓慢飘荡。教室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搬桌椅、相互招呼的响动，分班后的新班级，满是陌生又躁动的气息。

　　几米开外，女生背着一只简约的黑色帆布挎包，身姿挺得笔直。她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李珏心底翻涌的浪潮，淡淡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讲台墙面上张贴的打印座位表，确认位置之后，径直朝着他这边缓步走来。

　　五米。

　　李珏坐在椅子上，后背不自觉绷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裤缝。他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局促的紧张。
　　他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李槐。
　　上一次见面还是不久前的拍摄，两人仅仅短暂合作半天，交集浅淡，他原以为往后很难再有相逢的机会，命运却猝不及防将人推到自己眼前。

　　两米。

　　女生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跃动，黑色发尾扫过后颈，距离近得他已经能看清她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她很快就要站到他跟前。

　　李珏迅速垂首，长长的睫毛垂落，刻意埋下眼底复杂翻涌的情绪，不敢贸然和她对视。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有猝不及防重逢的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李槐停在桌边，鞋尖堪堪抵到桌腿。她垂眸，淡淡瞥了眼低头蜷缩着的男生，将帆布挎包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布料与木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语调平淡，不带半分温度：“起来，别在这儿碍眼。”

　　李珏：“……”

　　他猛地抬头，大脑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低低“唔”了一声。

　　那一声短促的音节落在空气里，突兀又滑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一怔。

　　李珏耳膜嗡嗡作响，懊恼瞬间席卷上来。好好的对话，他怎么会发出这种不明不白的动静。他抬眼撞上李槐的视线，对方眼神清冷静漠，看不出喜怒，仅仅安静地看着他。

　　安静微妙的僵持没能持续多久。
　　“让一让，让一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室门口闯进来，身形瘦削的男生一路小跑穿过过道，弯着腰压低声音挨个提醒周围同学，“新班主任来了，安静点，赶紧回到自己位置坐好。”

　　学校常年实行走班制度，每学期期末分班考试结束，都会重新打乱划分班级，这里便是重组后的高三（1）重点班。喧闹的人群闻声渐渐收敛声响，纷纷寻找座位落座。

　　李珏眨了眨眼，勉强收回纷乱的思绪，侧身从椅子上站起身，给李槐腾出落座的空间。他伸手按住口袋里微微发烫、蠢蠢欲动的手机，等李槐坐下之后，自己才贴着过道边缘重新坐回位置。指尖飞快点亮屏幕，低头敲下消息发送给刘文。

　　【是珏不是玉】：刘文刘文，你知不知道，上次你介绍给我的那个模特，今天莫名其妙成了我的同桌。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短暂安静几秒。
　　【文】：……？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吧，缘分这么离谱？

　　李珏指尖悬在输入框，正准备继续打字，教室门口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对话框到此戛然而止，新任班主任已经踏进教室。

　　李珏心头一紧，匆忙把手机塞进昏暗的桌肚深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看着中年男人拿起白色粉笔，缓缓写下“王远”两个工整的大字，随后转过身，开始进行新学期班主任自我介绍。

　　午后暑气沉甸甸闷在教室里，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转，送出的风裹挟着燥热，空气滞重黏稠。闷热裹挟着嘈杂的人声，熏得李珏头脑阵阵发懵。
　　他听得有些出神，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侧偏移。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边忽然响起桌椅拖动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班主任开始按照名单依次点名，邀请同学起立自我介绍，身侧的人缓缓站起身。

　　“40号，李槐。”

　　清冽平稳的女声响起。
　　李珏茫然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暗自琢磨着：是李怀？还是李淮？。

　　不管是哪个。
　　这个名字少了几分寻常女孩名字自带的温婉柔软，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冽劲，和她本人的气质意外契合。
　　他侧过半张脸，悄悄抬眼望过去，女生站姿端正，简单做完简短的自我介绍，话音落下，便从容重新落座，自始至终神态平静，没有多余表情。

　　全班同学依次自我介绍完毕，王远放下粉笔，安排班干部上前分发崭新的课本书籍。崭新纸张的油墨气味在教室里慢慢散开。
　　李珏拿起黑色水笔，在课本扉页潦草写完自己的名字，目光下意识瞟向旁边。李槐垂着头，认认真真在每一本书上写下姓名，动作不急不缓。

　　犹豫片刻，他的手又悄悄探进桌肚里，再次摸出手机。

　　【是珏不是玉】：对了，你爸爸情况怎么样了？前段时间一直忙着分班，没来得及问。

　　【文】：腿骨折了，还在医院住院，这阵子都得我来回照看。之前说好的暑假泉州之行彻底泡汤咯……哎，快拍一张你同桌照片，让我看看是不是那位模特小姐，属实好奇。

　　李珏：“……”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偷偷侧眼瞄向身旁。女生依旧埋首课本之上，指尖翻动书页，全副心神都落在纸面内容，丝毫没有留意侧边的动静。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这样……合适吗？
　　贸然偷拍别人，确实算不上体面。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猎奇心压过顾虑。李珏手掌挡住手机屏幕，悄悄把设备从桌缝递出去，指尖飞快按下快门。

　　快门声被他及时静音，只留下细微的震动。
　　消息编辑框内，文字刚刚敲出半截：就是这个大小姐，我……

　　文字尚未写完。

　　手腕骤然被人攥住。力道不大，却扣得牢牢的，紧接着，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被直直向上举起，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之下。

　　他的同桌，李怀或者李淮，指尖稳稳扣着他的手腕，清冷的声响清晰响彻安静的教室：
　　“老师，我同桌上课玩手机。”

　　李珏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

　　全班40道视线齐刷刷朝着这边聚拢而来，灼灼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远闻声立刻转过身，视线落在高高举起、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神色严肃：“嗯，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珏只觉得一阵窒息，脸颊迅速发烫。
　　他心底暗自叫苦。好歹先前拍摄合作过一场，就算算不上熟识，也算有一面之缘，怎么能一点情面不留，当场举报？

　　余光悄悄瞥过去，罪魁祸首李槐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端正坐好，自顾自低头翻看新发的课本，悠哉地看着题目，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他。仿佛刚刚举手揭发别人的不是她。

　　李珏：“……”

　　他有苦难言，只能沉默。

　　“手机上交。重点班，都给我老实点，开学第一天不要违反课堂纪律。”王远走到课桌旁，接过李珏手里的手机妥善收好，“好了，其他人收回目光，我们继续上课。”

　　手机被收走，李珏蔫蔫地趴在桌沿，提不起精神。整节课后半段，他都在心里面默默复盘刚才的一幕，越想越无奈。
　　他时不时偷偷侧头打量身旁的人，对方自始至终专注听课，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异样，仿佛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纠葛。

　　漫长的课堂缓慢流淌。
　　百无聊赖之下，李珏的注意力落在桌面的文具上。他拿出黑色水笔和两块橡皮，闲来无事搭起简易杠杆。笔杆横放在桌面边缘，一端压上橡皮，另一端悬空，再放上另外一块橡皮。

　　他盯着摇摇欲坠的简易装置，在心里面反复告诫自己：不能伸手去按，一旦发力，橡皮一定会弹飞，万一砸到人就糟糕了。

　　他安分了片刻，竭力克制动手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警惕的下一瞬，后排男生伸出胳膊，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想要搭话认识新前桌：“哎，你叫李珏吧？”

　　李珏下意识转头回应，手肘猛地撞上横置在桌面的笔杆。
　　“啪”的一声轻响。

　　杠杆失衡，橡皮骤然脱离桌面，凌空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后，橡皮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身边人的身上，轻轻砸在了李槐的小臂。

　　空气安静一秒。

　　李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滚落桌面的橡皮上，随后直起身，面无表情看向讲台方向，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老师，我同桌上课玩橡皮。”

　　李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