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3、簪花（二） 新同桌？

　　戍申猴年，7月16日。

　　下午三点左右，李珏去就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柠檬水，靠在路边一棵不算高大的行道树下静静等候。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滩涂上来往游玩的游人，耳边是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礁石的闷响，还有游客笑打哄闹的喧闹声。

　　盛夏的日光滚烫，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空气闷得人呼吸都发沉。时间一点点慢悠悠淌过去，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女人已经折返回来。

　　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被海风撩起，又贴在了微微出汗的皮肤上。可奇怪的是，明明是暴晒的海边，她的肌肤上只有薄薄一层潮气，不见普通人那种大汗淋漓的模样。她微微蹙起两道眉峰，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言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吧。”

　　李珏回过神，连忙将刚刚在街边便利店买来的冰柠檬水递到她的掌心。透明玻璃瓶外壁凝满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受到瓶子沁出来的凉意。

　　“给。”

　　女人垂了垂眼眸，目光落在瓶身微微晃动的淡黄色液体上，指尖悬在半空，并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喜欢柠檬水。”

　　她抬眼看向李珏，眼神坦荡直白，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喜好。

　　“我喜欢牛奶。”

　　李珏：“……”

　　他捏着玻璃瓶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冰凉的水汽浸湿了他的指腹。
　　这一刻他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默默把手收回来，还是顶着正午的烈日，再折返一趟便利店重新去买。

　　行吧。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给出了评判。
　　眼前这位不仅仅是一位长相惊艳夺目的女人，还是一位从小被妥帖照顾长大，事事都有着自己一套坚持的人。

　　他把柠檬水收回，指尖触到瓶壁冰寒，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细节——牛奶，不要柠檬水。

　　午后两三点的日光最为浓烈耀眼，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铺洒在整片海岸线上。深蓝的海浪一圈圈漫上来，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打岸边黝黑的礁石，带着永不停歇，沉闷悠长的回响。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裹挟着簪花淡淡的甜香。

　　今生簪花，来世漂亮。

　　“往那边一点……嗯，对，再靠过来一点……”

　　李珏举着沉甸甸的单反相机，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后方，放轻了声音，一点点引导着她调整站立的姿态。

　　取景框之中，女人微微仰起脖颈，露出一截线条柔和漂亮的下颌线。乌黑浓密的发丝之间，胡乱簪着一大束热烈盛放的蟳埔簪花，浓烈艳丽的花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美得惊心动魄，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形容。

　　快门咔嚓咔嚓接连不断地轻轻响起，一张张画面被快速定格保存。

　　李珏正微微调整角度，心里构思着下一组姿势，准备开口引导她变换动作。

　　取景框里，原本安静伫立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忽然抬起手，用力一把扯下了头上那一大束沉甸甸的簪花。
　　动作又急又猛，乌黑的长发随着剧烈的动作四下飞舞散开。几枚细小尖锐的花刺轻轻刮过她白皙的鬓角，留下一道浅浅转瞬即逝的红痕。

　　李珏清晰看见那道划痕，可不过眨眼功夫，那道红痕便淡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刺痛从未发生。日光晃眼，他只当是镜头反光带来的错觉。

　　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一点细微的刺痛，只是匆匆低下头，伸出双臂，将整束还带着鲜活气息的花，牢牢抱在了怀里。

　　李珏：“？”

　　一股浓浓的疑惑瞬间漫上心头。他连忙放下手中沉重的相机，往前走出两步，眉头微微皱起。

　　“你干嘛呀？”

　　女人紧紧怀抱着那一大束花枝，薄薄的唇瓣轻轻向内抿起。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仿佛周遭喧嚣的海岸都与她无关。

　　“这样拍。”

　　她只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被海风刮得几乎快要听不清。

　　李珏微微怔住，海风裹挟热浪吹在脸上，他甚至恍惚怀疑，是不是风声太大，让他听错了她的指令。

　　他迟疑片刻，还是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再一次稳稳对焦落在女人身上。
　　下一秒，心底那点不解与迟疑，悄然消散了。

　　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说到底，终究还是人本身足够动人。
　　凌乱散落的黑发遮住她小半张清冷的侧脸，被强行扯下的花束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强烈的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莫名晕开一层悲悯，又易碎的神性。

　　快门声再度一声接一声缓缓响起，一张又一张画面被储存在相机卡里。
　　李珏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脑海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全新的拍摄想法。

　　他把相机取下来，稳稳架在原地的三脚架上，调好定时拍摄模式。随后快步绕过凹凸不平的礁石，走到靠海一侧宽大平整的石堆旁，随意坐了下来，朝着她扬了扬下巴。

　　“哎，你过来。”

　　女人闻言，抱着怀里那一大束花束，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礁石边缘之后停下脚步，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低眸看向正坐在岩石上的李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
　　温热潮湿的海风穿过二人之间，裹挟着簪花淡淡的甜香，还有海水独有的咸腥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袖。

　　阳光落在她的身侧，地面投下的影子边缘，被海风揉得微微虚晃，转瞬又恢复如常。李珏眨了眨眼睛，只当是海面反光搅乱了视线。

　　李珏索性直接向后，慢慢躺倒在粗糙凹凸的岩石表面。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微微向前伸，隔着一小段距离，似乎想要轻轻碰一碰她怀中抱着的那一束鲜花。

　　远处三脚架上，无人操控的相机，准时自动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喧嚣的海岸仿佛在这一瞬安静半拍，这一刻的画面，被永久定格。

　　拍完这一组画面之后，周遭只剩下浪潮一遍遍翻涌，撞击礁石的声响。

　　“照片我回去整理发给你，还有簪花宣传片。”李珏站起身拿起相机，轻轻关掉机身，语气带上一点淡淡的无奈，“就是不知道微信会不会压缩画质……好了，任务结束，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女人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一句客套的告别话语，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转身离开。

　　真高冷。
　　这是李珏留在心底，对她的第二印象。

　　李珏顺着海岸线，慢慢朝着景区出口的方向往前走。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吹散了正午的燥热。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顺着原本的人生轨迹走下去，今天这场惊鸿一瞥般短暂的相遇结束之后，他们两个人，这辈子应当再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说到底，仅仅只是一次由刘文牵头的意外而导致的、临时的拍摄合作而已。

　　夏日悠长，蝉鸣聒噪。
　　滩涂海边那一日的偶遇，慢慢被日常琐事冲淡。半个多月后，燥热的暑假还没有完全褪去，高一开学前的暑假补课，悄然而至。

　　暑假补课的第一天。

　　清晨柔和却明亮的阳光，透过教学楼一整排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教室，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阴影。
　　教室里到处都是少年说笑打闹的喧闹声。

　　李珏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晃到自己座位旁边。
　　他坐在最后第二排，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侧过头，随口向旁边正在闲聊的同学发问。
　　“我同桌呢？”

　　“还没来呢。”旁边的同学侧过头，眼底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随口打趣了一句。

　　李珏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没有放在心上，慢悠悠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一整间教室长长的距离，他刚好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女生肩上斜挎一款式简单的黑色单肩包，脚步不疾不徐，慢跨过门槛走进教室。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骤然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一下一下逐渐加重的心跳声。

　　李珏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强烈不安的预感顺着背脊，一点一点慢慢往上蔓延开来。

　　那个在海边遇见的，有着少年气质的冰山美人，不肯喝柠檬水，固执偏爱牛奶，性格挑剔难搞的人……

　　不会……不可能……

　　她该不会，就是自己新来的同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