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19、仙游（一） 我希望时光

　　“旅客朋友们，仙游站就要到了。”

　　大巴载着满车乘客，沿着蜿蜒的公路缓缓减速。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混着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漫开，轻轻落进车厢的每一处角落。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慢慢放缓，成片青黛色的山峦铺展在天地之间，田畴层层错落，白墙黑瓦的民居星星点点散落在山脚之下。

　　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南方盛夏温热潮湿的风，裹挟山野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冲淡了车厢内闷沉的空调气味。

　　李槐长久覆着一层冷淡的神情，在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他微微倾过身子，额头几乎贴上蒙着薄薄灰尘的车窗玻璃，安静望着外面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易被人察觉的茫然。

　　“仙游？”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试探，“这就是这地方的名字？”

　　“嗯。”李珏低低应下，声音放得很柔，眼底漫开一层暖意。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人，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帆布包磨得起毛的背带，心底翻涌着无数关于故土，早已蒙尘的细碎回忆。

　　“是我的老家。”

　　大巴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沉闷规律的哐当声响，一点一点向着站点靠拢。抬眼远眺，远处群山叠翠，薄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就算隔着一层车窗，湿润的山野气息也扑面而来。

　　“这地方名字听着缥缈出尘，骨子里却是烟火气很重的小县城。”李珏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景致上，语调松弛下来，慢慢开口，“老城区有条老街，青石板路被来往行人踩得油亮。街边常年摆着各色小摊，蒸笼一掀开，白雾腾腾往上冒，卖本地的糕点，还有滚烫醇厚的豆浆。再往乡下走，漫山遍野全是树。春天野花肆意开遍山野；到了雨季，云雾缠在半山，远远望过去，倒真应了这个地名，像仙人游历栖息于此。”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那是卸下外界所有紧绷之后，只有回到故土，才会流露出来的松弛。

　　“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放学沿着田埂步行回家，晚风裹着稻田淡淡的清香。夜里格外安静，没有城市无休止的车鸣，抬头就是铺满天幕的繁星。我的老屋就在镇子边缘，算不上阔气，院子里种着果树和花草，时令一到，枝桠上便坠满沉甸甸的果子。”

　　李珏转头看向李槐，眼神诚恳，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很少和旁人提起这里。但现在，我想带你来看看。不用追赶纷乱琐事，也不必应付城里那些勾连纠缠的人和事。到了这里，我们可以把脚步慢下来。逛老街，走山间小路，安安静静度过一段日子。”

　　大巴稳稳停靠在仙游站点。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乘客纷纷起身，挪动座椅、拖拽行李箱滚轮的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四处漫开。李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槐的胳膊。

　　“到站了，我们下车。”

　　正值暑假，车站人流量很大。李槐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李珏身后，顺着人流一步步走下大巴。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湿热的热浪扑面而来，耳边全是当地人语速轻快的方言，陌生感密密实实地将他包裹。

　　他微微蹙了蹙眉，抬眼望向身边的李珏。
　　“然后，我们去哪？”

　　“先去九龙谷。”李珏抬眼望向路边，伸手拦下一辆等候待客的出租车，张口切换成本地方言，“师傅，走，去九龙谷。”

　　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望过来，目光落在李槐身上，爽朗地笑出声，同样用方言搭话：“你边上这位，是外地过来的？”

　　“嗯。”李珏嘴角扬起浅浅笑意，“我们从泉州过来。”

　　“泉州？那可是跑了挺远的路，过来游玩的？”师傅握着方向盘，随口闲聊家常。

　　李槐坐在后座，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方言对话，一字也听不懂。周遭一切全然陌生，却并不让人厌烦，一种朦胧新奇的感觉漫上心头。

　　可心底深处，那一层属于他的冷静戒备，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家族纷争、财产博弈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远远隔绝在另一座城市。他清楚这份安稳是短暂的，只是私自允许自己，偷取眼前这片刻不用算计的温存。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前行驶，道路两旁绿树连绵，树荫层层叠叠盖下来。一路颠簸摇晃，大半个钟头之后，车子终于停在九龙谷景区门口。

　　刚推开车门，就看见景区大门台阶旁蜷着一只三花流浪猫，毛色斑驳，尾巴随意圈住自己的爪子。李珏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路上剩下的肉包，蹲下身，一点点撕成小块摆在地面。

　　三花猫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反复确认没有危险，才缓步上前低头进食。吃完之后，它蜷回台阶边，抬起爪子慢悠悠擦拭脸颊，神态慵懒优雅。

　　李珏看着小猫，低声笑了。他站起身，看向身旁的李槐，眼底盛满温柔，没有讲什么盛大的许诺，语气平和。

　　“进去吧。我打工攒下一些积蓄，这几天好好玩，什么都不用多想。”

　　李槐垂了垂眼，轻轻点头。
　　“好。”

　　【第一项目：彩虹滑道】

　　高高的彩虹滑道色彩斑斓，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铺展。李槐坐上充气轮胎，李珏站在坡顶，眉眼弯弯，望着他高声喊道：
　　“3，2，1，推！”

　　轮胎猛地向前滑出，载着他顺着陡坡飞速下坠。呼啸的风声灌满双耳，周遭草木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他下意识回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坡顶上，李珏明亮的笑脸。

　　就在这一瞬，一个荒唐又奢侈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冒出来。

　　如果……时间能够就此定格，就好了。

　　过往无数个日夜，步步为营，周旋算计，所有的一切，都为了家族那场没有硝烟的纷争。眼前这片刻，不必伪装、不必谋划的温情，是他从来不敢公开渴求，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片段。

　　他心里清楚，这份美好就像浮在水面的泡影。可在此刻风声呼啸之间，他还是忍不住，短暂地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