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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赴乡 赴乡。 ...


  •   晚霞的光一点点沉向河面,橘红褪成淡淡的灰紫。河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带着河水与岸边野草清苦的气息。

      李槐站在河岸,垂着双手。方才那一瞬间形体的异动已经被强行压下去,只是这份压制耗损着他的心神,肩背绷得很紧,指尖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凉。

      听完李珏那番话,他久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田埂村落,暮色把远处房屋晕成模糊柔和的轮廓。

      “回乡下。”隔了很久,他才轻轻复述一遍这几个字,女声很轻,带着一丝飘忽,“那里……会和这里不一样吗。”

      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心里清楚,无论逃到什么地方,李苹的阴影不会就此消失,那些攥在自己手里、也随时可以反噬自己的秘密,也不会被路途隔绝。可人终究会贪恋片刻喘息,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向他递过来一处避难所,他没办法干脆地拒绝。

      李珏侧过头看他,晚风撩动他刚洗过还带着潮气的额发。拘留所留下的苍白还浮在他脸上,但眼神是软的,劫后余生之后,他格外想要抓住一点温热的东西。

      “不会完全无忧无虑。”李珏说得坦诚,没有编织完美的幻梦,“只是没有城里这么多熟人,没有铺天盖地的闲话。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

      经历过拘留所的日子,他太懂得被周遭目光裹挟的窒息感。他暂时回不去学校,那些流言蜚语会像细密的网,只要踏入校园,就会扑面而来。他身心俱疲,也不想再把李槐丢在这座满是风波的城市里独自煎熬。

      李槐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等我……和家里人说一声。”

      就这么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不少力气。谎言的重量又沉了一分,他答应奔赴这一段安稳,可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安稳是借来的。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重新回到停放电动车的路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成片洒在柏油马路上。

      返程的路上依旧是李珏骑车,李槐坐在后座。这一次他没有方才那样局促,手臂轻轻环住李珏的腰。他给家里的保姆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要出门的消息,脸颊贴在对方后背,能感受身下人体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清晰传到他的皮肤上。

      城市灯火向后退去,喧嚣被甩在身后。一路无话,只有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回到出租小屋,屋内已经彻底暗了。李珏伸手按开老旧的顶灯,昏黄的光线漫开,浮尘在灯光下缓缓浮动。

      “明天一早就动身。”李珏把电动车停靠在墙角,转身对李槐说道,“乡下路程不算近,骑电动车过去耗体力,我们坐大巴。东西不用收拾太多,那边老房子里还有旧物件。”

      他简单拉开柜子,随手翻找几件简单换洗衣物。经历过一场无妄之灾,很多身外之物已经看得很淡。如今心里最要紧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李槐站在房间角落,安静看着他忙碌。抑郁症带来的疲惫沉沉压在他身上,脑袋昏沉,精神又因为持续维持形体而持续透支。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松弛,又时刻不敢彻底卸下防备。

      只要独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纷乱的念头。

      李苹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街角那道窥探的视线,是警告。自己利用李珏布局对抗李苹,家族财产的纠葛,曾祥死亡的真相……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埋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一旦去往乡下,远离城市,的确可以暂时躲开当面的对峙。可这不代表危险消失。李苹的手段,不会被一座村庄阻隔。

      可另一方面,李珏此刻毫无防备的真心,像一团温火,一点点烘着他早已冷透的心神。他贪恋这份待遇,这是他漫长岁月里极少得到的不带算计的善意。

      理智在告诫他应当抽身离开,可心底却生出沉沦的欲望。

      “今晚,你睡床上。”李珏将简单的几件衣物叠进帆布包,转头看向靠墙站立的李槐,“我凑合一晚沙发就可以。”

      李槐抬眼望向他,嘴唇动了动,想要推辞,却只觉得浑身倦怠,没有多余力气去拉扯客套。他只是轻轻摇头。

      “我没关系。”他声音低哑,“我睡沙发就好。”

      争执没有意义,李珏没有再多坚持。

      狭小的出租屋,一屋两隅。窗外城市的喧嚣慢慢淡下去,夜里的虫鸣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踏实。

      床上的李珏,劫后余生,脑海里混杂着过往牢狱的梦魇,又对即将到来的乡居生活生出浅浅的期待。他想着,到了安静乡下,时间慢下来,李槐的抑郁状态,或许真的能够慢慢好转。拘留所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细碎怀疑,被他刻意压下去。他不愿意去猜忌眼下陪着自己的人。

      沙发上的李槐蜷缩着身体。沙发狭小逼仄,他半合着眼,形体数次几近失控,骨骼隐隐有扩张拉扯的痛感,又被他耗费精神强行压制回少女的模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沉的疲惫。

      他不敢深睡,半梦半醒之间,一半是李珏给予的暖意,一半是对真相败露的恐惧。偷来的安宁每多延续一晚,日后崩塌的时候,就越是刺骨。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色是灰蒙蒙的鱼肚白。

      李珏早早醒过来。简单洗漱完毕,帆布包已经收拾妥当,只有简简单单的换洗衣物,几本书,少量现金。

      他走到沙发边,李槐还浅眠未醒。晨光微弱落在他脸上,少女的轮廓安静脆弱,眉头却微微蹙起,即便是睡梦之中,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李珏放轻动作,没有叫醒,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心底怜惜翻涌,他只当这一切都是病痛与磨难造成。

      过不多时,李槐自己睁开双眼。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有真正安眠。

      “醒了?”李珏放轻声音,“我们该出发了。”

      简单锁上出租屋的房门。这间承载了许多风波的小屋被关在身后,像是暂时封存掉城市里一地的纠葛。

      清晨的街道人还不算多,早点铺已经升腾起白色热气,蒸笼掀开,豆浆油条的香气弥漫在街道。

      李珏买了两份热豆浆,递一杯到李槐手里。温热玻璃杯的温度传到掌心,李槐指尖微微蜷缩,愣了愣才伸手接过来。温热顺着指尖,一点点淌进冰凉的四肢百骸。

      “吃一点,坐大巴路途久。”

      李槐小口抿着滚烫豆浆,没有多说什么。

      长途汽车站人来人往,嘈杂人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他们买好了去往乡下的车票,等候检票。

      候车的间隙,李槐下意识看向来往车流,目光掠过每一辆轿车。他下意识在搜寻,提防那一道属于李苹的视线。

      可是四下茫茫人海,看不见熟悉的人影。

      危机仿佛暂时隐匿,可他清楚,这只是假象。

      检票广播响起。

      李珏拎着帆布包,回头看向身侧的人,伸手,很轻,试探般碰了碰李槐的手腕。

      “走吧。”

      李槐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跟着人流踏上大巴车。车窗很大,选了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城市楼宇一点点向后退却,高楼渐渐变少,道路两旁慢慢换成成片的田野、树林。

      天光彻底亮开,朝阳升起来,铺洒在一望无际的田亩之上。

      城市的阴谋、监视、拘留所的阴影,仿佛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子颠簸向前。李珏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槐。

      李槐把头抵在冰冷车窗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风景。玻璃的凉意贴住他的太阳穴,他的心神纷乱,一半奔赴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烟火温柔,一半背负着随时会引爆的重重谎言。

      他可以享受此刻,可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拂动他的发丝。

      前路是安静平和的乡间,是李珏满心期待的二人时光。

      而悬在头顶的那一把刀,依旧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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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