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0、仙游（二） 美好的梦。

　　从彩虹滑道冲落的失重感缓缓褪去，充气轮胎在底端的缓冲垫上慢慢停稳。

　　山风还在耳边盘旋，裹挟山林草木湿润的气息。李槐撑着轮胎边缘站起身，掌心沾了滑道上细碎的塑胶颗粒。山风掀起他的衣摆，日光之下，周身漫开一层极淡、近乎看不见的朦胧光晕。这是属于他与生俱来的灵异特质，平日里被他死死收敛，唯有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才会不受控制泄露出一丝痕迹。

　　坡顶上，李珏的身影还立在那里。

　　他顺着台阶快步往下赶，额角浸出一层薄薄的汗，眼底还盛着方才游玩时没有散去的笑意。隔着一段距离朝李槐挥手，声音被穿谷而过的山风揉得松散。
　　“没摔着吧？”

　　李槐抬手，随意掸掉掌心里的碎屑。方才那一瞬间奢望时间定格的妄念，已经被他强行按回心底深处。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平静淡漠的外壳。那一点贪恋只能是转瞬即逝的幻觉，他告诫自己，不能当真，更不能沉沦。

　　“没事。”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偏轻。

　　李珏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去后背沾着的尘土。指尖无意擦过肩头，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李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半分主动迎合。

　　这点细微的疏离落在李珏眼里，他只当李槐本性内向敏感，抑郁症还没有完全好转，尚且对人存有防备，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盛夏山林满目浓绿，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投下破碎晃动的光斑。游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笑语喧哗；远处溪流叮咚作响。九龙谷依山傍水，石板步道顺着溪流，蜿蜒向着山林深处延伸开去。

　　“滑道玩完了，要不要往里面走走？”李珏偏过头征询他的意见，“里面溪水很清，我小时候经常来这边玩水。”

　　李槐抬眼望向幽深连绵的山林。城市里那些勾心斗角，李苹步步紧逼的算计，家族财产的纷争，仿佛被一重一重青山远远隔绝。可他心底格外清醒，隔绝不等于消失，那些危机依旧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倾覆而来。

　　他轻轻颔首：“好。”

　　两人沿着石板步道缓步向山林深处行进。山路坡度平缓，走起来并不费力。路旁丛生着不知名野草野花，藤蔓攀附岩石肆意蔓延，空气里混杂着草木、湿泥与溪水独有的清冽气息。

　　李珏的话渐渐多了，像是急于把属于自己的过往，摊开一部分交付给身侧之人。

　　“以前读书放假，我总往山里跑。”他一边走，目光落向潺潺流淌的溪水，“那时候没什么消遣，就约同伴来溪边摸小鱼，石头缝底下藏着小螃蟹。太阳晒得浑身燥热，就把脚泡进溪水里，凉意漫上来，满身暑气就全都消了。”

　　说着，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小石片，手腕轻扬。石片贴着水面飞掠而出，在澄澈溪面弹跳两三下，才沉沉坠入水底，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李槐安静立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他不曾拥有这样的童年。他漫长岁月里，只有无休止的权衡与伪装，在不同形态之间自如切换，周旋于家族各方势力。一言一行皆要思虑周全，一举一动都带着目的。这般漫无目的、只为欢愉的时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遥远。

　　李珏转头看他，见他神色淡淡的，误以为他觉得无趣，语气软下来：“是不是觉得没意思？不想走我们就原路返回。”

　　“不会。”李槐轻轻摇头，视线落在流动不息的溪面，“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溪水清澈见底，大小鹅卵石静卧水底，阳光落进水里，水面波光粼粼。

　　李珏走到溪边蹲下身，手掌探进水流之中，冰凉的溪水漫过指节。他回头望向李槐，眉眼柔和：“水很凉，你也可以试一试。”

　　李槐迟疑片刻，缓步上前蹲在他身侧。指尖刚触碰到水面，沁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山间是山泉汇聚而成的活水，纵使盛夏，依旧清冽刺骨。

　　几尾细小鱼苗毫无惧意，慢悠悠游过来，擦过二人指尖，又倏然四散，钻进水下石缝不见踪影。

　　远处游人的喧闹被林木隔在外面，周遭只剩下风声、树叶沙沙震颤，还有溪水叮咚不息的流淌声。

　　这一刻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李珏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槐的侧脸。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脸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拘留所那段灰暗压抑的经历，在此刻仿佛彻底翻篇。他满心只想着往后就这般安稳度日，好好陪伴李槐，抚平抑郁症带给对方的伤痕。

　　他是完完全全捧着一颗真心奔赴过来，全然不知，自己仍是对方布局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能这样出来，真好。”李珏低声感慨，半是自语，半是说给身旁的人，“之前被困住的时候，我无数次幻想这样的时刻。不用审问，不用猜忌，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待着。”

　　李槐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愧意，也有一瞬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动摇。可清醒的算计很快压过这一切。他需要李珏，要借李珏这份羁绊，对抗李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眼前这份温情，是计划之外意外的馈赠，可他万万不能沉溺。一旦交付真心，长久谋划的全盘布局便会彻底崩塌。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李槐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一句安抚。

　　李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这句话。

　　二人在溪边静静蹲坐许久，看小鱼往来穿梭，听流水不绝。偶尔有游客说说笑笑途经此地，短暂打破寂静，又很快走远。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炽烈的日光柔和下来，天地间铺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时间不早了。”李珏站起身，拍掉裤腿沾着的草屑，“我们先出去，回镇上吃饭。晚些时候，再去老屋看一看。明天，我带你逛老街。”

　　说起老屋，他眼神里漫开一层怀念。那是承载他年少记忆的旧居，如今，他想要带自己在意的人回去看一看。

　　李槐慢慢起身，指尖还残留溪水的凉意。抬眼望向连绵青山，面上一派平静，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得很紧。

　　李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座小城短暂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

　　李珏满心憧憬着往后的生活，对潜藏的危机一无所知。他们脚下看似安稳的土地之下，早已埋下随时会轰然炸裂的引线。

　　离开溪边，顺着步道向外走。返程路上，李珏兴致勃勃同他说起镇上各色吃食，哪家扁食地道，哪家糕点香甜。他细细规划未来几日行程，想要把自己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一一分享给李槐。

　　李槐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简短应上一两句。

　　他配合扮演着眼前这个脆弱、需要被呵护的角色。面具之下，那份清醒从未消散过半分。

　　走出景区大门，傍晚晚风拂来，吹散白日的燥热。来时的出租车还停在不远处，司机师傅靠在车边抽烟消磨时间。李珏走上前去，和师傅商量返程回镇子。

　　李槐独自站在原地，望向远方沉沉漫开的暮色。

　　盛夏正盛，可他心里清楚，专属于他们的冬天，迟早会降临。

　　但在此之前，他会拼尽全力守住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停在老屋院前。
　　“终于回来了。”李珏低低感叹一声，快步走到院门前。

　　李槐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是一栋老旧平房，围着一方宽敞院落。院内高大榕树遮下大片阴凉，墙角花株肆意盛放，茉莉与玫瑰开得热烈。

　　李珏搬来小桌，把打包回来的饭菜摆放妥当。
　　“快尝尝，这是我很爱吃的咸饭，这么多年过去，这家店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