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贪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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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街声被远远抛在身后，两人并肩，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盛夏正午的日光狠狠炙烤柏油路面，地面蒸腾起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浪，空气闷得人胸腔发沉。李珏身上还穿着拘留所出来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衣物，布料缝隙里残留着看守所消毒水清冽冰冷的味道，和街边滚滚腾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李槐。
对方依旧维持着少女的身形，肩膀单薄瘦削，垂臂行走的时候，手腕骨节会一瞬隐约透出属于男性的骨骼轮廓，转瞬又被皮囊消融吞没。这是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形体维系濒临失控才会浮现的异象，旁人很难捕捉，唯有距离靠得极近，才能窥见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劫后余生的庆幸填满李珏的心胸，他只当那是连日磨难，把人折磨得过分憔悴消瘦带来的错觉，并未往深处多想。
“先回我住的地方。”李珏开口，嗓音还没有完全复原，磨砂似的沙哑，“我需要洗个澡，换一身衣服。”
李槐轻轻应了一声。伪装出来的女声很轻，裹着抑郁症挥之不去的倦怠。他没有看向李珏，目光涣散地落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上，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盘旋着化不开的惶惑。
街角轿车里那道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他已经敏锐感知到了。
危险没有消散，只是暂时蛰伏。
原本，李珏仅仅是他对抗李苹、争夺家族财产纷争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完好无损站在自己身侧，毫无保留地向他捧出善意。局面彻底脱离他最初算计好的轨道。
贪恋与恐惧，在他胸腔里面反复撕扯，翻搅不休。他贪恋这份伸手就可以触碰的暖意，又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害怕某一刻真相轰然撕破，眼前这份短暂安稳，会碎得片甲不留。
一路沉默走完剩下的路程，回到李珏租住的小屋。多日无人打理，狭小的房间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窗户紧闭，屋内闷着一屋子沉滞闷热的空气。
李珏上前一把推开窗户，滚烫的夏风汹涌灌进屋内，窗帘被吹得哗哗作响。
“随便坐。”他转头看向李槐，“我去冲洗一下。”
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哗的流水声。
房间只剩下李槐一人。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环顾这间简陋逼仄的出租屋。墙面斑驳，书桌上书本零散摆放，一切还保留着李珏被捕之前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形态在光影下微微晃动，片刻是纤细少女的手，下一秒骨节便隐隐扩张，他又拼尽全力强行将形体压制回去。
维持这一副女性外壳，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耗损他的精神。抑郁症日夜啃噬心神，再加上和李苹无休止的博弈，他的力量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他重重坐落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节微微发颤。
唾手可得的温情就在眼前，可万丈深渊也悬在脚下。只要稍有疏忽，他利用李珏布局、卷入家族纷争、曾祥死亡背后重重隐秘，全部都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浴室水声骤然停歇。
李珏裹着简单T恤长裤走出来，湿漉漉的黑发不断往下滴着水珠。羁押多日带来的苍白还残留在脸颊，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活过来几分。
抬眼看见垂着头的李槐，那副脆弱易碎的模样，心底怜惜骤然翻涌上来。拘留所里无数次盘旋升起的怀疑，被他强行压进意识最深的角落。
“这里条件简陋。”李珏拿过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温和，“我知道你睡眠很差，情绪一直也不好。接下来一段时间什么都别多想，我陪着你。”
李槐抬眼望他，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遮掩住眼底翻涌的千头万绪。他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嗯。
他不敢多说半句，生怕言语缝隙泄露破绽。谎言堆叠得越来越高，此刻相处越是温存，将来崩塌的那一刻，就越是惨烈。
李珏简单收拾了屋子里散落的杂物，从墙角推出一辆旧电动车。车身布满磨损划痕，是他从前打工代步的旧车。
“要不要出去转转？”李珏跨上车座，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李槐，“吹吹风，总闷在房间里对你不好。”
李槐迟疑片刻，侧身坐到电动车后座。双手悬在半空，局促无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抓好我的腰。”李珏回过头，声音被夏日热风揉得柔软。
犹豫数秒，李槐才缓缓伸出手环上去。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布料，触碰到少年温热结实的腰腹，他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冷。
电动车嗡的一声启动，缓缓驶入街道。
晚风迎面扑来，稍稍吹散了几分压在人心头的沉郁。道路两旁行道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从头顶掠过，斑驳晃动的光影，交替落在两个人身上。城市风景缓缓向后倒退，街边商铺、放学赶路的学生、摆摊叫卖的小贩，滚滚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李珏刻意骑得很慢，生怕颠簸惊扰身后的人。后脑旧伤还会隐隐作痛，可此刻被晚风与自由包裹，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关在里面的时候，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李珏迎着晚风，轻声开口，“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出来看看外面。”
后座的李槐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隔着一层衣衫，清晰听见身下人体平稳温热的心跳。
这一刻是偷来的。
所有安稳全部建立在层层谎言之上，可身上感受到的温度，却是无比真切。沉沦的念头不断冒出来引诱着他，想就这样抛下李苹，抛下家族财产，抛下那些沾满算计的过往，沉溺在此刻的片刻安宁。
可利刃始终悬在头顶。
他清楚李苹绝不会善罢甘休，对方已经亲眼看见他们相处的模样，一定在暗处酝酿新一轮的手段。
电动车穿过喧嚣城区，一路驶向城郊。天边日光向黄昏过渡，大片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
车子停下，两人并肩站在河岸边。河水缓缓流淌，晚风裹挟河水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暂时回不去学校了。”李珏望向远处错落的村落，晚风卷着河水湿气漫过来，他声音平缓，带着一点疲惫，“出了这些事，校园里流言四起，我也没心思继续上课。正好你也处在休学阶段，不如我们回一趟我的老家。离这里不算远，没有城市这些喧嚣，安安静静。换个环境，或许你的状态会好一些。”
李槐站在晚风里，形体又有一丝极细微的晃动，他飞快收敛住异样，抬眼望向远处漫开的晚霞。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着河水，晚风掀起他的发丝，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惶惑与贪念。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贪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