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14、信任 你会相信我

　　民警的脚步声在病房地板上重重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两把椅子被挪到病床边，笔录本摊开，黑色水笔悬在纸页上方。

　　李珏半靠在床头，后脑的钝痛一刻没有停歇，一阵阵眩晕顺着后颈往上冲。输液管还挂在他手臂，冰凉的药液持续流入血管。方才“曾祥死亡”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没有监护人可以到场。

　　十五岁离家漂泊，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接到电话的刘文只是同班同学，仅仅可以作为陪同，没有资格代为处理刑事案件相关手续。偌大一座城市，出事之后，竟然找不到一个属于他的靠山。

　　“现在我们向你核实当晚厕所发生的全部经过，你如实陈述，不要隐瞒，明白吗。”办案民警语气严肃。

　　李珏点了点头，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白色床单，指节泛出青白。耳鸣断断续续缠绕耳膜，有些片段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乱。铁棍砸在脑后带来的震荡还残留在神经里，很多画面是碎片式的。

　　“那天晚自习，我听见女厕方向有动静。”他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很慢，一边回忆一边开口，“是曾祥，他一直在骚扰插班过来的那个女生。我冲过去，想把人拉开。”

　　他断断续续，把自己看到的冲突复述出来。

　　他讲曾祥的蛮横，讲争执升级，讲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他如实说自己动手推搡对方，却始终无法接受，那一推，直接造成死亡。很多细节他记不清，后脑受创之后，记忆出现断层。他记得铁棍挥过来，记得剧痛倒地，之后的片段一片混沌。

　　“我没有想杀他。”说到这里，李珏声音微微发抖，眼底浮起一层红，“我只是想制止他。”

　　民警低头飞快记录，而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人。方小雅是当时躲在厕所隔间打游戏的女生，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惊魂未定；另一个，便是李槐。

　　“该你们了，在场的目击者，把你们看见的全部说出来。”

　　方小雅先开口，声音细弱，大部分时间缩在隔间，看得并不完整，只佐证了现场发生激烈打斗，其余关键部分，她不敢确定。简单做完笔录之后，便被带到门外等候。

　　病房灯光落在李槐身上。在外人眼中，这是一个被惊吓过后，脸色发白、身形单薄的少女。他微微垂着眼，肩膀轻轻绷起，刻意放出来的女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依旧没有从惊吓之中缓过来。

　　只有他心底清清楚楚，接下来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视线掠过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李珏。少年眼底盛满惶恐、茫然，全然信任眼前的自己。那一瞬间，细微尖锐的愧疚刺过心口，喉头微微发紧，几乎要打乱他预想好的说辞。

　　可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复仇的路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

　　“那天晚上，我躲在隔间里面。”李槐缓缓开口，语调不急不缓，细节完整，逻辑闭环，“曾祥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言语很难听。后来李珏冲进来保护我，两个人很快吵起来，继而动手。”

　　他不急不缓，描述扭打、争执，描述李珏情绪上头用力一推。

　　“曾祥向后踉跄，后脑勺重重磕在墙角凸起的棱角。”李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我当时吓坏了，缩在角落，不敢上前。之后曾祥捡起地上的拖把杆，想要反击，再然后……我就看见李珏被打倒在地。”

　　他巧妙抹去自己抬手又收回手的那一秒，抹去自己制服曾祥的全部画面。把所有发生过的暴行，全部掩埋在厕所昏暗的隔间阴影之下。

　　所有证词，指向同一个结果：冲突是双方而起，致命伤来自李珏那一记推搡。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砖石，一层层将李珏困住。

　　病床之上，李珏怔怔听着。大体经过和他破碎记忆能够对上，可有一些细小地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后脑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搅乱他的思绪，巨大杀人案的重压笼罩下来，那一点微弱的怀疑，转瞬就被恐慌吞没。

　　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受伤记忆错乱，还是另有隐情。

　　“你确认，致命撞击，就是李珏推搡造成的？”民警再次确认。

　　李槐睫毛轻轻颤动，垂下眼帘，做出受到惊吓之后不敢多看的模样，轻轻点头：“我确认。我看得很清楚。”

　　没有证据能够反驳他。现场当时，只有他们三个人。死者已经无法开口，李珏脑部受创记忆残缺，唯一看得相对完整的活口目击者，就是李槐。

　　笔录一页一页写完。

　　李珏在笔录纸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抖。笔尖几次打滑，墨水在纸页晕开小小的墨点。

　　因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在没有监护人办理取保的情况之下，他需要先被带去拘留等候进一步调查。

　　这个结论落下来的时候，整个病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盛夏的热风依旧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可李珏浑身只觉得刺骨的冷。冷汗顺着脊背浸透内层病号服，后脑的旧伤随着情绪剧烈波动，一阵阵抽痛。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槐。

　　心底那道疑惑的裂痕，又再扩大一分。学籍档案上“抑郁休学”四个字在脑海盘旋，这个人的年龄、来历，全部都是谜团。可眼下大祸临头，他没有能力去追问、去求证。

　　他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在依赖眼前这个人。

　　“你……”李珏嗓音干涩，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会相信我吗。”

　　问话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李槐抬眼望向他。伪装出来的柔弱眉眼之上，眼底深处情绪晦暗难辨。表面上，他露出担忧难过的神色，声音放得软：“我当然信你。我会想办法，我会帮你的。”

　　一句承诺轻飘飘落下。

　　可只有李槐自己清楚，困住他的牢笼，正是由自己亲手铸造。

　　警车的车灯，在窗外远远亮起，冷白光线一闪一闪投射进病房。

　　手铐轻轻扣在李珏手腕上，冰凉金属贴住皮肤。输液针被小心拔下，手臂留下一个浅浅针孔。没有人为他送行，没有人为他奔走，刚刚从昏迷苏醒，就要奔赴拘留所。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站在病房灯光下的李槐。

　　少年身形清瘦，短发散落，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怯懦受惊的插班女生。隔着几米距离，安静望着他离开。

　　李珏心底的疑云挥之不去，却找不到半分实据。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两人。

　　病房里面终于只剩下李槐一个人。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紧绷的神经松弛，刻意压出来的女声垮掉一小半。少年神色疲惫，他缓缓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缓缓驶离的警车。

　　车子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还残留方才演戏时刻的紧绷感，方才对着李珏说出那句“我会帮你”的时候，心口那股不安的刺痛，久久散不去。

　　他原本目标仅仅是把李珏拖入泥潭。可当真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个无家可归、向自己交付过柔软的少年坠入绝境，心底并不全然是成功的快意。

　　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恻隐。

　　可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床头柜上，还放着方才李珏用过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垂眸看着漆黑屏幕，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方才病房之中，李珏那句孤注一掷的询问：你会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