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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抑郁 抑郁休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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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混着盛夏傍晚闷沉沉的热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输液管中的药液,一滴接着一滴,缓慢坠落在透明瓶底。滴答,滴答,细碎的声响,拉长了一室的沉默。
长久的安静之后,李珏扯了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
“我?我没有家。”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冽泉水里的黑曜石,光泽透亮,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荒芜。明明满身伤痕,却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松弛模样,把心底所有脆弱死死捂住,不肯轻易摊开。
“和你这个外地过来的不一样,我土生土长是福建本地人。”李珏目光放空,落向斑驳褪色的病房墙壁,语气轻飘飘的,裹着一层自嘲,“十五岁我就离开家,跑到泉州,一边打零工谋生,一边挤时间读书。这么多年,早就习惯凡事一个人扛。”
他转头望向身侧坐着的李槐,唇角那点笑意浅浅浮起,那是漂泊之人难得遇见陪伴时,流露出来的受宠若惊。
“今天醒过来,身边居然还有人守着。说实话,挺意外,心里也有一点开心。”
少年眼底毫无防备,将自己的孤独与柔软,坦然摊开在眼前这个,他已经认定的女孩子面前。
“所以,谢谢你。”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沉沉落进空气里。
李槐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李珏,心口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不忍。
那一瞬间,谎言几乎就要冲破喉咙。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脱口说出那句对不起。想要告诉李珏,所有的陪伴、靠近、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谋划,自己接近他,本就带着抗衡李苹、争夺家族利益的明确目的。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坦白的冲动汹涌翻涌上来。
可这份动摇,仅仅只是电光石火。
李珏身世可怜,孤苦无依,这全部都是事实。但这阻止不了他要走下去的路。
过往的仇恨如同冰冷锁链,牢牢捆缚着他。无数个日夜的筹谋布局,不能毁在片刻的心软之上。
李槐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尽数掩藏。外表之上,依旧维持着少女安静温顺的模样。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身形清瘦,在外人眼中,他仅仅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守在病床边的女插班生。
纷乱思绪翻涌,恍惚之间,他想起父亲闲聊提起过的旧事。家族里有一位离经叛道的长辈,正是父亲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叔叔。十几岁舍弃锦衣玉食的家庭,独自漂泊流浪。那一身孑然的孤绝,竟和眼前的李珏,生出几分诡异的重合。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撕裂病房凝滞的沉寂。
李珏蹙了蹙眉,伸手拿过手机,对着身旁的人示意:“我接个电话。”
按下接听键,刘文焦急的声音立刻顺着听筒涌了出来。
“珏珏,听同学说你晚自习打架进医院了,你现在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老师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李槐迅速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念头,抬眼看向李珏。以旁人眼中“她”的姿态,眼神轻轻问询,无声询问是否需要自己出去回避。
李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落在李槐眼里,却生出一丝荒诞的讽刺。
李珏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个人当成外人,毫无戒心,坦然允许他留在这场私人通话之中。他全盘接纳了这个伪装出来的少女身份,全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跌入别人布下的圈套。
李珏丝毫察觉不到对方心底翻涌的波澜。一只手按着撞伤发胀的脑袋,对着电话那头,半诉苦半调侃地开口。
“也算英雄救美一回。学校有个叫曾祥的,骚扰女生,我看不过去,动手教训了他……”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
病房门内,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骤然响起。那是李槐刻意压出来的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死了。”
李珏脸上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嗡——
“……你说什么?”李珏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微微发颤。脑袋受创带来的钝痛,混杂着巨大的恐慌席卷上来,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耳鸣听错。
“曾祥,死了。”李槐又重复一遍,依旧是那副淡漠的少女腔调,听不出悲喜,“刚才冲突的时候,你把他推倒,后脑勺狠狠磕在墙角棱角,撞出重创,失血过多,已经救不过来了。”
嗡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李珏的脑海。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指尖冰凉发麻。他怔怔坐在病床之上,浑身僵硬,眼睛睁得极大,喉咙发紧,声音破碎断续。
“我……我杀人了?”
方才那一点松弛,那一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暖意,顷刻就被滔天恐惧吞噬。他本意只是教训一个作恶的人,从来没有预想过,会酿成死亡这样毁灭性的后果。后脑的伤口一阵阵抽痛,眩晕感翻涌上来,冷汗顺着脊背一层层浸透病号服。
李槐短暂沉默,目光落向紧闭的病房门板,淡淡开口:“外面,警察已经过来了。”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半分慌乱。
李珏还陷在巨大的震荡里来不及消化噩耗,病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两名警察拿着笔录记录本跨步走进病房,目光直直落在面色惨白的少年身上。
“醒了?麻烦配合我们调查。你是四中的学生?几年级?”
“高三。”李珏脑子一团乱麻,“人死了”这三个字反复盘旋在脑海,沉甸甸压在胸口,他只能木讷老实作答。
警察的视线随即转向站在病床边的李槐,打量着这个身形偏高的女生。
“那她呢。”
李珏猛地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这个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对这位相处短短数日的插班女生,知之甚少。不过一个暑假的交集,几场偶然相遇,他甚至不知道她原本就读哪一所学校,真实年龄,过往经历,一概模糊不清。
“插班生。”李槐神色平静,从容应答,维持着少女的外在模样,“学校不在本地。”
“多大年纪?”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被抛出来。
李槐闭口沉默,藏在袖口之下的手指微微攥紧,没有回答。
这反常的沉默,在李珏心底投下一团疑云。
他一直理所当然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准高三,趁着暑假来四中插班补课。可此刻这长久的缄默,像一道细小的裂痕,撕开了之前所有想当然的认知。
很快,他就会懂得,她沉默的缘由。
四中暑期插班制度本就宽松,不需要严苛的学籍核验,只要递交申请,便可以进教室听课。办案民警需要核实全部在场人员真实身份,顺着登记的插班信息,调取了李槐原本的学籍档案。
档案归属地,是省内另一座城市。
学籍档案上,一行文字清清楚楚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抑郁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