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等待 我会帮你。 ...
-
铁门闭合的闷响重重落下来,隔绝病房内外两个世界。
警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载着李珏驶向拘留所。窗外冷白的车灯一点点消融在盛夏浓稠的夜色里。
病房终于归于死寂。
周遭再没有旁人,紧绷到极致的伪装,才一寸寸从李槐身上剥落。肩膀剧烈地松弛下来,溢出少年原本低沉沙哑的本音。他缓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凉凉的玻璃,目光遥遥追随着那辆远去的警车,直到拐角吞没车辆的轮廓。
指尖还残留方才做笔录时,神经高度紧绷带来的震颤。
他最初的目的从来不是伤害李珏。
深陷家族财产的漩涡,李苹在暗处步步紧逼,处处蚕食属于他的权益。他步步为营,伪装身份接近李珏,只是看中李珏的身份与人脉,把对方当做可以制衡李苹最有力的盾牌。他设想过拉扯、利用,却从没有预想过会卷进一桩致人死亡的命案。
厕所那一夜,局面彻底失控。
方才笔录堂上,每一句编织出来的证词,都是自保。一旦吐露全部真相,伪造身份的丑闻会立刻被李苹捕捉,对手会抓住所有把柄,将他彻底踢出家族博弈,这么久隐忍筹谋尽数化为乌有。
牺牲李珏,是危机关头两害相权下冰冷的取舍,并非蓄谋已久的报复。
可当真看着那个无依无靠、已经对自己交付过善意的少年,被自己亲手编织的证词推入绝境。想象他接下来要面对的羁押、审问、悬而未决的罪名,心底没有半分得逞的快意。
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愧疚,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恻隐。朝夕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翻涌上来:钥匙风波的误会,摔落在泥水里面的盒装牛奶,课桌上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原本只是一枚用来博弈的棋子,不知不觉,已经在他心底生出沉甸甸的重量。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李槐低声对着空荡的病房喃喃,像是强迫自己说服自己。
床头柜上静静搁着李珏遗落的手机,屏幕漆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方才李珏被带走前孤注一掷问出的那句——你会相信我吗,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刺。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弯腰拿起那台手机。指尖悬停在电源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他不该窥探属于李珏的秘密,可这物件摆在眼前,时时刻刻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手机屏幕映照出他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弹了出来,没有署名。
【事情办得很漂亮,不要留下多余破绽。】
是李苹。
对方一直在暗处窥伺这场风波,现在发来消息,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李槐盯着屏幕,指节缓缓收紧。李苹已经嗅到事件的气息,只要他流露出半分破绽,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撕碎。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行。
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原处,转身收拾东西离开医院。
走出住院楼,夏夜热风卷过来,吹得人皮肤发烫,可他浑身骨头缝里都浸着寒意。耳机戴上,随机播放,h3R3《再等冬天》低沉的唱腔漫溢出来,缓缓包裹住他。
回到租住的小屋,关上房门,才算短暂躲开外界的目光。
桌面抽屉锁着一叠家族文件,纸张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毛。他拉开抽屉,指尖抚过上面冰冷的文字,家族纷争的重压沉甸甸压在肩头。
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李珏在病床上的模样:后脑有伤,脸色惨白,孤立无援,眼底攥着仅存的一点期许看向自己。
愧疚翻涌上来,可只要想到李苹虎视眈眈的模样,那点动摇,又被强行压下去。
——
拘留所内,是完全另一番天地。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高高的小窗切割下稀薄灰白的日光,分不清此刻是黄昏还是清晨。空气混杂消毒水、灰尘与淡淡的霉味。手铐已经解除,但李珏手腕上,还留着一圈发青的压痕。
他坐在冰冷硬板长凳上,后脑的钝痛没有片刻停歇,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耳鸣像细密蜂鸣,长久盘旋在耳膜。
十五岁就漂泊在外,无父无母,没有直系亲属。出事之后,偌大一座城市,他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刘文来过两次探视。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少年脸上满是无力。刘文只是普通学生,不懂法律,没有能力撬动刑事案件,只能送来换洗衣物,反复宽慰几句。
“李槐还在外面,他说会尽全力帮你奔走。”刘文隔着听筒,这样告诉他。
李珏沉默着点头。
可心底那道裂痕,自病房审讯之后,再也没有合拢。
很多记忆是破碎的。头部遭受重击之后,记忆出现断层。大体经过和李槐的证词能够对上,可总有零星细碎的碎片,时不时冒出来,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厕所隔间混乱的响动,拖把杆挥舞的影子,一些模糊的动静,是他记不清,却又真实存在过的片段。
到底是头部受伤产生的幻觉,还是,有人刻意隐瞒了部分真相?
他没有证据。
死者已经无法开口,自己记忆残缺,现场仅存的完整目击者,只有李槐。
无数个漫漫长夜,他背靠冰冷墙壁,一遍一遍复盘那晚的画面。信任与猜忌日夜拉锯,轮番折磨他。
理智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小心李槐,这个人身上谜团重重,转学来历、过往经历,全部都模糊不清。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不停劝慰自己:那是绝境之中,唯一一个愿意站出来,许诺会帮助自己的人。人深陷泥沼的时候,会本能抓住手边仅存的微光,哪怕那束光真假难辨。
“他说会帮我的。”李珏低声喃喃,话音消散在空旷拘留室。
日子被无限拉长。高窗的日光缓缓移动,昼夜失去界限。他常常望着窗头发呆,后脑刺痛袭来,就闭着眼默默忍耐。等待的每一日都煎熬无比。
而围墙之外,李槐活在双重的煎熬之中。
对外,他继续维持那个受了惊吓、身形单薄的少女外壳。配合警方的补充问询,去往学校接受老师谈话。所有人都同情这个遭遇骚扰、亲眼目睹命案的转学生,也赞叹他重情重义,明白自身处境的同时,还在拼尽全力为身陷案子的朋友四处周旋。
只有独处的时候,他才敢卸下伪装。
他确实在跑流程、咨询律师,跟进案件进度。但所有行动都划下一道绝对红线:绝不触碰会暴露自己身份、牵扯出当晚完整真相的部分。一部分对外奔走,是做给虎视眈眈的李苹看,用来证明自己安分守己,没有留下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夜里常常失眠。台灯亮至后半夜,桌上摊开笔录副本,李珏遗落的手机就放在一旁。匿名警告短信时不时发来,李苹的压力如悬顶之剑,时时刻刻提醒他,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得到了自保的结果,却没有预想之中的解脱。一边要防备李苹,一边要承受对李珏的愧疚。情绪在深夜反复落回低谷,失眠、失神,情绪反复陷落。
他一遍一遍告诫自己,最初只是利用,只是博弈取舍。
可脑海挥之不去的,是李珏孤注一掷的那句问话。
探视日终于到来。
隔着厚重钢化玻璃,听筒冰凉贴在掌心。
玻璃对面的李珏,憔悴得厉害。眼底铺着浓重青黑,嘴唇干裂苍白,长期羁押和头部旧伤,把少年身上锐气磨掉大半。
“外面……情况怎么样?”李珏的声音沙哑干涩,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李槐接过听筒,刻意修饰过柔和女声透过听筒传过去。
“我一直在找民警,咨询律师。但是现有的物证,全部对你很不利,暂时没有新的突破口。”实话与隐瞒交织。
李珏肩膀一点点塌下去,眼底那点光亮,又黯淡几分。
长久的沉默之后,李珏抬眼,目光直直穿透玻璃,落到李槐脸上,压抑许久的怀疑终于坦白出口。
“那天晚上厕所所发生的一切,笔录写的,真的就是全部吗?有没有什么,是你没有说出来的。”
李槐的睫毛剧烈颤动。
真相只差一步,就要被戳破。只要吐露半句,看守所里面的少年就可以得到转机,但随之而来,李苹会将他彻底击溃。
几秒窒息般的沉默。
他垂下眼帘,表演出受了委屈、惶恐不安的模样。
“那天我吓坏了,我记住的全部,我都已经如实交代了。李珏,会不会是你头部受伤之后,记忆出现错乱?你现在处境艰难,才会开始怀疑我。”轻巧地把质问推回对方身上。
听筒那头,李珏陷入死寂。
他拿不出半分证据,所有怀疑,仅仅是心底朦胧的预感。自己身陷囹圄,眼前这个人,是外界唯一愿意为自己奔走的人。一旦彻底撕破,他就真的一无所有。
那些盘旋在喉咙的质问,全部堵死,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叹息。
“对不起。是我压力太大。”
探视的提示音滴滴响起,通话时间即将耗尽。
挂断之前,李槐望着玻璃那头憔悴的少年,面具之下情绪晦暗难辨,嘴里重复那一句沉重的许诺。
“你再等等,我还会继续想办法。再等等。”
耳机里循环往复的歌词,恰好和这句话重合在一起。
通话切断。李珏的背影,被工作人员带走,一步步消失在通道深处。
李槐站在探视室,手心浸满冷汗。伪装剥去,只剩下彻骨的无力。
他向李珏承诺,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要等待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谎言筑起的堤坝,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暗处李苹的威胁从未消散,拘留所里的李珏,还在那一点虚假的希望里面苦苦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