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假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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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祥并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方才重重那一摔，仅仅只是短暂遏制住了他的挣扎。
死寂的空间里，布料摩擦水泥地面的细碎声响几乎微不可闻。他咬着牙，手掌抠住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指节磨得泛白，一点一点撑着身体缓慢爬起。一只手在身侧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那根脱落下来的金属拖把杆。
冰凉的铁制杆身蒙着薄薄一层灰尘，在昏暗光线里泛出冷白的寒光。他攥紧杆子，整个人矮身隐在阴影之中，沉重的影子如同潮水一般沉沉压过去，朝着毫无防备、正蹲在地上的李珏后背，悄然扬起。
危险近在咫尺。
李珏对此全然没有察觉。
方才的混乱耗去他大半心神，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尚且落在身侧那个看起来惊魂未定、浑身微微发颤的人身上。他微微弓着脊背，后背完完全全暴露在曾祥的攻击范围之内。
李槐瞳孔骤然猛地一缩。
本能先于思考，他肩膀绷紧，手臂已经抬起来，差一点就要伸手，将毫无防备的李珏狠狠推开。
可这个动作，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秒。
那一秒之内无数念头飞速碾过他心底。若是此刻出手，自己长久以来苦心维持的柔弱少女伪装，就会当场撕碎。眼前这个人，是他费尽心思，才引诱过来的棋子，是他用来抗衡李苹、搅动家族财产纷争最重要的筹码。
只要这一步做错，长久布局尽数崩塌。
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恻隐，像细小的针，扎得心口微微发疼。这份微弱的不忍，没有膨胀，反而被他硬生生按压回心底深处。
他抬起的手，缓缓落了回去。
“去死吧！”
伴随着曾祥嘶哑暴怒的吼声，沉重的金属杆裹挟风声，狠狠砸向李珏的后脑。
李珏耳后捕捉到破空的风声，凭着求生本能猛地偏过头。
堪堪避开致命点位，可铁杆依旧重重擦过他后脑。钝重的撞击声闷响炸开，剧痛瞬间炸开，顺着颅骨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双耳嗡鸣作响，双腿瞬间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两下，重重栽倒在地。地面溅开一小片刺目的血泊。
世界短暂陷入安静。
耳边嗡嗡的鸣响吞没周遭所有声响。
血泊之中，李槐缓缓动了。
方才那副浑身瑟缩、楚楚可怜的外壳如同虚假的面具，一层层剥落。宽松偏大的衣物之下，属于少年的肩背线条显露出来。他站起身，身形挺拔高大，方才柔弱怯懦的气息荡然无存。这是他依靠精神力幻化出的男性形态。
没等惊魂未定的曾祥反应过来，李槐已经快步上前。力量悬殊，他一把就将人狠狠按倒在地。粗糙地面磨破曾祥的下颌，他挣扎扭动，却完全挣脱不开禁锢。
“你不是……”曾祥眼睛瞪得滚圆，胸腔剧烈起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呼吸都在发抖，“你是……男的……”
李槐没有答话。没有怒吼，没有激烈的情绪。沉默本身，就裹挟着沉甸甸如同死亡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在曾祥的身上。
“你明明……你明明有能力救他！”曾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知后觉洞悉了全部的阴谋，瞳孔盛满惊恐，“你明明可以拦住我，你却眼睁睁看着我打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槐垂眸看着身下挣扎的人，唇角极浅地勾起一点笑意，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我会亲自照顾他。”
这句话落下，他拿起那根拖把杆。隔间里余下的挣扎与惨叫，被隔绝在封闭的空间之内。
他没有慌乱逃离。指尖冷静地处理现场，故意留下几处拖把杆碎裂的金属残片，散落在不容易被第一时间发现的角落。这些碎片，会成为日后翻案的关键物证。做完这一切，他的身形轮廓缓缓软化，又重新变回那个柔弱少女的模样。
——
混沌无边的黑暗包裹住李珏。
昏迷的梦境破碎又混乱。他反复看见方才的片段，看见李槐蜷缩在昏暗角落，浑身发抖，被人肆意欺凌，一副孤立无援的模样。那画面太过真切，叫他心口一阵阵发紧。后脑勺持续传来钝重的痛感，梦里也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一点一点从浓雾里浮上来。消毒水刺鼻清冷的气味率先钻进鼻腔。
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素净惨白的天花板。白光柔和，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疼痛，稍一动弹，便泛起一阵恶心眩晕。
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冰凉的液体缓缓淌进血管。
李珏茫然转动眼珠，张望四周。视线往下落，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病床边沿的身影。
是李槐。
他脑袋埋在臂弯里，安安静静趴着，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上去睡得很沉。
后脑的伤痛还在持续折磨神经，可李珏醒来的第一念，仍旧落在这个人身上。他敛去纷乱的神思，嗓音沙哑干涩，低声开口：“李槐？你没事吧？”
床边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李珏撑着昏沉的脑袋，静静注视着那边的身影。鬼使神差一般，他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
触感很软。他心底默默想。
就在这个瞬间，面前之人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起来，如同蝶翼振翅。
李珏飞快收回手，安分躺回枕头上，安静等着对方醒过来。
李槐缓缓抬起头，眼底残留着刚睡醒的朦胧，声线放得极轻极柔，是刻意演练过的温顺腔调：“醒了？我……”
“嘘。”
李珏抬起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后脑依旧一阵阵抽痛，可他眼神里满是疼惜，轻声发问：“你在以前的学校，是不是经常被人打？”
昏迷之前零碎的片段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他想起李槐书包里面常备的那些止血、消毒的医用用品，想起这个插班生日里那层故作淡漠坚硬的外壳。一想到对方长久以来独自承受欺凌，他那颗心，便骤然软作一滩温水。
李槐垂下长长的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顿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音色微弱：“嗯。”
李珏猛地一怔。
脑海里忽然闪过远房亲戚家那个女孩的遭遇，长期遭受校园欺凌，最后落下难以治愈的心理创伤。无数担忧的念头正要冒出来，李槐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他眉眼垂落，摆出一副满心愧疚、楚楚可怜的模样，语气里裹满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受这么重的伤。”
“不碍事。”李珏淡淡笑了笑，头脑还带着受创之后的昏沉，心底全然没有半分怀疑，真诚地说道，“你是女孩子嘛，保护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这句话落进耳朵，李槐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生理性的不适与厌恶顺着脊背往上爬。伪装的温柔快要维持不住，心底翻涌着不耐，可他不能暴露。
他飞快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抬手揉了揉眼眶，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软软的：“你也受了伤，你的家人呢？我帮你给他们打电话。”
话音落下，病房之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惨白的灯光静静铺在病床之间。
李珏躺在病床上，后脑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满眼愧疚的人，满心都是怜惜。
而咫尺之外的李槐，低垂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脆弱，心底却清清楚楚记得厕所隔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秒，自己本可以伸手拦下那根铁棍。
可他没有。
两个人共处一室，中间横亘着一场只有李槐知晓的真相。厚厚的，看不见，也摸不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