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11、救场 救我。

　　话音落下，狭小的女厕所内部坠入一片死寂。

　　头顶老旧的日光灯管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嗡鸣，惨白摇晃的光线在瓷砖墙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门缝内外，两边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潮湿又寡淡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李珏在门外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那些画面反复碾过脑海，监控里贺芸悄悄放钥匙的模样，李槐明明洞悉一切却闭口不言的模样。被人当作棋子的寒意还盘踞心底，可心底另一处的担忧，压过了那份愤懑。

　　他往前又靠近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再次开口：“里面有人吗？”

　　最靠里的隔间门板后，传来游戏音效的响动，一个女生被打扰之后，语气满是不耐，隔着门板狠狠训斥出来：“有，要滚赶紧滚，别在外面吵。”

　　冰冷的门板阻隔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珏抬眼望向那一排紧闭的隔间门，眉头紧紧蹙起。他也说不清这份没来由的直觉从何而来，心底有个声音固执地告诉他，李槐就在这里。哪怕之前两个人爆发过剧烈的争吵，横亘着钥匙、猜忌、没有说开的重重隔阂，哪怕他已经清楚自己被卷入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他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盼可以在这里找到人，把藏在心底的真相好好说出口。

　　他在原地站了数秒，鞋底碾过冰凉的地砖，晚风从走廊窗户钻进来，扫过他裸露的手腕。最后他还是缓缓转过身，打算离开。

　　隔间之内。

　　李槐背靠着冰冷的隔板，外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步脚步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根本没有被吓到瘫软，神智清醒得过分。指尖抵着手机外壳，耳膜捕捉到门外李珏转身时鞋底摩擦地砖的细微声响——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过来。

　　曾祥就守在隔间门外，堵死他出去的路，硬碰硬他没有半点胜算。可外面，恰恰是和他闹僵、却依旧对他放不下的李珏。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拉扯。一丝微弱的愧疚飞快窜上来，又被眼前的困境狠狠压下去。他知道这条短信息意味着什么，消息发出去，冲进来挡在曾祥面前的人，就会是李珏。他会受伤，会卷入这场本不该属于他的麻烦。

　　可是他没有别的出路。

　　李槐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抖，不全是出于恐惧，是因为这一场精心算计带来的不安。屏幕冷光幽幽映在他脸上，他避开隔间缝隙，不让外面窥见自己的神情，手指快速敲下两行字。

　　门外，李珏已经迈出一步。

　　“叮咚——”

　　一声短促清晰的微信消息提示音，突兀划破厕所沉闷的寂静，牢牢拽住了他正要离开的脚步。

　　他顿住身形，垂眸，解锁手机屏幕。
　　消息来自备注只有一个字母【L】的对话框。

　　【L：我在里面。】
　　【L：救我。】

　　短短六个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他心口。

　　前一刻监控录像带来的恼怒、被愚弄的难堪还沉甸甸压在胸腔，可这求救的字句撞进来，所有防备瞬间裂开一道缺口。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李珏猛地抬手，一把推开虚掩的厕所木门冲了进去。

　　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猝不及防，和正整个人贴在隔间门板上、侧耳偷听里面动静的曾祥，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李珏：“……”
　　曾祥也完全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时间争执辩解。所有掩饰全部被撕碎，冲突一触即发。

　　曾祥身形高大，占尽体型上的优势，脸上迅速掠过一丝狠戾，直接朝着李珏扑了过来。李珏身形算不上健壮，甚至看着偏瘦小，可这一刻心里被恐慌和怒火填满，全然顾不上害怕。

　　狭小的厕所过道空间逼仄，没有多少躲闪的余地。曾祥赤手空拳挥过来，拳风带着压迫感扫过李珏耳侧。李珏侧身堪堪躲开，胳膊被对方手肘重重剐蹭，一阵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他没有硬碰硬去接拳头，借着对方冲过来的惯性，弯腰，右腿迅速伸出去，精准勾住曾祥的脚踝。

　　重心彻底失衡。

　　高大的男人根本收不住势头，笨重地重重摔砸在坚硬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地砖震出轻微的嗡鸣。

　　曾祥闷哼一声，一时之间挣扎不起。

　　隔间最里面，那个一直在打游戏的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僵住，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完全看呆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忘了操作。游戏里的角色失去操控，原地挣扎两下，直接挺倒在游戏画面里。

　　周遭只剩下灯管滋滋的噪音，还有少年粗重紊乱的喘息。

　　李槐缓缓拨开隔间的门栓，将门拉开一道窄缝。

　　这一刻，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冷静权衡，肩膀微微蜷缩，把自己刻意驯练成受惊过度的模样，半蹲在地。睫毛簌簌地颤动，刻意把神态无助演得淋漓尽致，看上去如同已经被这场冲突吓僵，弱得不堪一击。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每一声拳脚相撞的闷响，他都冷静地听着，清楚知道每一拳落在谁身上。愧疚在心底隐隐作祟，可事已至此，戏必须演到底。

　　李珏粗重地喘着气，脸颊被地面蹭出一道鲜红的擦伤，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脸上往外渗的细碎血丝，快步走上前，在李槐面前缓缓蹲下。呼吸还没有平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满是真切的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李槐抬眼望他。

　　他刻意眨了眨眼，逼迫水汽漫上眼尾，清澈的眼眶迅速蓄满一层泪光，薄薄水雾蒙住瞳孔。他望着眼前为自己出头、脸上挂了彩的少年，嘴唇轻轻颤动，声音压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劫后余生的颤抖。

　　“没事……”他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有一瞬极其短暂的闪神，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一瞬间是真实的，看见李珏因为自己的算计流血受伤，心底掠过一丝尖锐的涩意。随即又重新裹进柔弱的外壳里，“谢谢……”

　　这句道谢半真半假。有一丝真切感激，更多的，是演给李珏看的安抚。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定。

　　李槐瞳孔骤然猛地放大，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但那不是纯粹的恐惧。他看见了，身后倒地的曾祥正在蓄势起身。

　　乌黑漆黑的瞳仁清晰倒映出身后地面上，一道悄无声息挣扎着，猛然弹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