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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色碎片 三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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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
搁以前,我一个念头就到了。现在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破腿,苦笑了一下。花婆婆说得对,三天能到就算好的了。
路上没什么人。我沿着官道慢慢走,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一下。右膝每走一步都在抗议,疼得我额头上直冒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就得在路边找块石头坐下来歇一会儿。
我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面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的,硬的,没什么味道。但嚼着嚼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已经千万年没吃过东西了。
神族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我们靠神力活着,靠神力战斗,靠神力守护那道封印。千万年来,我和姐姐站在边界线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口水都没喝过。
现在倒好,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我把面饼子咽下去,又掰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上古神兽烛龙之裔,镇守魔兽边界千万年的守护神,现在坐在路边啃干饼子,还啃得津津有味。
姐姐要是看见了,大概会笑我。
想到这里,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姐姐。
我闭上眼睛,去感应那七片碎片。赤红色的那颗在南方,越来越近了。其他的六颗散落在更远的地方,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有的感应很模糊,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但都在。都还在。
我睁开眼睛,撑着拐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整整两天,我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看到了清河县的界碑。
我的右膝已经完全肿成了紫色,左脚也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拐杖硌得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当我看见界碑上“清河县”三个字的时候,这些疼好像都不重要了。
我能感觉到那片碎片就在前面,很近,很近。
我加快速度,一瘸一拐地走进县城。清河县比落云镇大得多,青石板路两旁是整齐的店铺,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虽然已经傍晚了,街上还有不少人。
他们看见我的时候,都往旁边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衣服,一身伤,银白长发乱得像个鸟窝,还拄着根拐杖。确实挺吓人的。我苦笑了一下,没管他们,继续往前走。
碎片在县城东头。我沿着主街一直走,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下长着青苔。越往里走,空气里越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的、浓烈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中药味。
我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就是这里。
我能感觉到那片碎片就在这道门后面,赤红色的光微弱地闪烁着,和另一个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生命纠缠在一起。
我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眼眶深陷,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衣服上全是药渍。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你找谁?”
“陈小石。”我说,“我来看看他。”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你是大夫?”
我沉默了一瞬。“算是吧。”
她没有再问,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子很小,比花婆婆家还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边,床上躺着一个孩子。瘦,瘦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树枝,脸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
但他的心跳还在。我能听见——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很慢,很弱,像是随时会停。但它就是不停。因为姐姐的碎片在他体内,赤红色的光和那颗快要熄灭的心脏缠在一起,让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不死不活。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的手。他的手冰凉,骨头硌手。
“小石,”女人站在旁边,声音发抖,“小石,有人来看你了。”
孩子没有反应。
“他……他听不见的。”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已经三天没睁眼了。可是他就是不走,他怎么都不走。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
我没有说话。我闭上眼睛,去感应那片碎片。
赤红色的光在我掌心亮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陈小石在说话。是他的魂魄——那个快要熄灭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魂魄,在和姐姐的碎片对话。
“你也在找你的妹妹吗?”孩子的魂魄问。
碎片亮了一下。
“我也有姐姐。我姐姐说她会来接我的。可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来。”
碎片又亮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很想你的妹妹?”
碎片的光突然变得很亮,赤红色的光芒从孩子的胸口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孩子的母亲惊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退。我握着孩子的手,看着那片光。
“姐姐,”我在心里说,“我来了。”
碎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
然后孩子的眼皮动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我说,“我来接另一个人。”
孩子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冬里第一缕阳光。
“我知道,”他说,“她在等你。”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正在从身体里剥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姐姐的碎片也在同时松动,赤红色的光开始从孩子的胸口往上浮。
就在这时,屋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降温——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屋子里的热气一瞬间全抽走了。孩子的母亲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