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非去不可   我在一 ...

  •   我在一座小镇外的乱葬岗上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雾在墓碑间飘来飘去,远处鸡叫得正欢。我浑身是伤地趴在一个新翻的土堆旁边,衣服碎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空间乱流割出的口子,最深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
      疼。
      真疼。
      不是以前受伤时那种带着神力的灼痛,是纯粹的、属于凡人的、没处躲没处藏的疼。右膝肿得像馒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我眼前发黑。头发沾满了泥和血,打成一团一团的。右眼里的烛火印记完全暗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灰蒙蒙的,几颗残星还没完全隐去。人间的天和神宫的真不一样——神宫的天是永恒的星光,冷冰冰的;人间的天会变,有晨昏,有阴晴,有风霜雨雪。
      我伸手探进怀里。月白石灯还在,靠着心口,温温的。
      闭上眼睛,去感应那七片碎片的位置。
      最近的一片在南方,大约三百里。赤红色,像烧着的夕阳。附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那个生命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从乱葬岗上捡了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完全亮了。
      一个小镇出现在面前——落云镇。青石板铺的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早起的小贩已经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馄饨的老头正往锅里下饺子,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
      我拄着树枝走进镇子的时候,街上的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碎衣服,一身伤,满头泥巴的银发,还有那根丑得要命的树枝拐杖。但我没低头,也没加快速度。就那么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右膝每走一步都疼得我龇牙。
      “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一间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你这一身伤,从哪儿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行了行了别说了。”老太太把粥塞我手里,“先喝口粥暖暖身子。老婆子我别的不行,治个外伤还是会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白米粥,很稀,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
      我已经千万年没吃过东西了。神族不需要吃饭,靠神力就能活。但现在我没有神力了。这具凡人的身体在叫嚣着饿,胃在缩,嘴里在泛酸。
      我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还挺舒服。
      “谢谢。”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谢什么。”老太太摆摆手,推开身后的门,“进来吧,老婆子我给你上点药。”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灶台在角落里,锅里还冒着热气。
      她让我坐在床上,翻出一个破药箱,从里面拿出捣碎的草药往我肩膀上的伤口敷。草药凉凉的,带着一股苦味。
      “姑娘,你叫什么?”
      “烛夜。”
      “烛夜?”她笑了,“这名字倒是稀奇。你从哪儿来?怎么伤成这样?”
      “从很远的地方来。”我顿了顿,“摔的。”
      “摔的?”她看了我一眼,明显不信,但没追问,“行吧,摔的。你先在这儿养几天,等伤好了再说。”
      我摇头:“我明天就走。”
      “你这条腿,明天能走?”
      我低头看了看右膝。肿得比刚才还厉害,整条腿都是青紫色的。
      “能。”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把药敷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上,又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
      “再喝一碗。你这模样,怕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碗,没说话。
      确实几天没吃了。从姐姐没了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过。在神宫时不需要,在裂隙里顾不上,在乱葬岗上醒了之后满脑子都是赶路,压根没想过吃东西这回事。
      又喝了一碗。粥很少,两碗就见了底。但胃里暖了,力气也回来一点。
      “婆婆,”我放下碗,“这里是什么地方?”
      “落云镇。青州地面。再往南走三百里就是清河县。”
      清河县。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片赤红色的碎片就在那个方向。
      “清河县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清河县最近确实不太平。县东头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他家小儿子得了怪病,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那孩子一天比一天瘦,眼看就不行了。可他偏偏就是不死,吊着一口气,瘦得皮包骨头,就是咽不下去。他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那里了。碎片附在那孩子身上,孩子的魂和碎片缠在一起,所以才不死不活。
      “那孩子叫什么?”
      “陈小石。今年才七岁。”
      我闭上眼睛,去感应那片碎片。赤红色的光在三百里外微弱地闪着,带着姐姐的温度。
      明天。明天我就去。
      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鸡鸣狗叫,小贩吆喝,孩子笑闹。人间的烟火气,和神宫的寂静完全不一样。
      伸手探进怀里,摸到那盏月白石灯。它还亮着,月白色的光透过衣服,温柔地照在我掌心。
      “姐姐,”我在心里说,“我找到你了。”
      灯微微发热。
      好像在说:我知道。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晨雾,照进小屋,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闭上眼睛,在草药和米粥的气味里,沉沉睡去。
      这是我千万年来,第一次在人间的阳光下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疼醒的。右膝肿得比昨天还厉害,整条腿硬邦邦的,像里面灌了铅。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窗外第一声鸡叫,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说服自己坐起来。
      花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粥的香味飘过来,我的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醒了?”她头也没回,“腿还疼吗?”
      “还好。”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哼。”她显然不信,但还是盛了一碗粥递给我,“吃完再走。”
      我没拒绝。昨天那两碗粥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没有神力的身体就是个无底洞,不吃东西真的会死。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又把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花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给我盛了一碗。
      两碗粥下肚,力气回来了一些。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膝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忍住了。花婆婆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旧拐杖递给我,比我昨天从乱葬岗上捡的那根强多了——起码是刨过光的,不扎手。
      “你这孩子,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她叹了口气,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粗面饼子塞进我怀里。“路上吃。清河县虽说只有三百里,但你这条腿,三天能走到就不错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出了门。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落云镇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了雨。我深吸一口气,往南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