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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天道就是带走姐姐 我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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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开着。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滚着银边的纹路,像是夜色本身裁成的衣裳。玄黑长发用白玉冠束起,面容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册和一支笔,簿册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生死簿。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害怕。是知道他是谁了。
十殿阎罗之首。幽冥之主。掌生死簿,司轮回道。千万年来,所有亡魂都归他管。
玄冥。
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孩子身上,落在那个正在从孩子体内浮起的、赤红色的魂魄碎片上。
“游离之魂,”他开口了,声音像是深冬的河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归幽冥。”
他翻开生死簿,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陈小石,阳寿七年三月十四日。时辰已到。”
我挡在了床前。
“你不能带走他。”
玄冥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了。
那双眼睛是玄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他看了我一瞬,大概是在打量我这一身狼狈相——碎衣服,满身伤,银白长发乱得像鸟窝,还拄着根拐杖。
“让开。”
“不让。”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千万年来,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个孩子的时辰到了。”他的声音依然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的魂魄当归幽冥。”
“姐姐的碎片在他体内。”我指了指孩子胸口那片正在浮起的赤红色光,“你带走魂魄,碎片也会被带入幽冥。到时候就再也取不出来了。”
“那是你姐姐的碎片,不是这个孩子的。”他翻开生死簿,指着一行字,“孩子的魂魄已经走到尽头。多留一刻,他就多受一刻的苦。”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他确实在受苦。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浅。魂魄剥离身体的过程对凡人来说是很疼的,尤其是他的魂魄已经和碎片纠缠了这么久,剥离的时候就像把长在一起的肉硬生生撕开。
但我不能退。
“碎片和魂魄缠在一起了。”我说,“你收走魂魄,碎片也会被卷进幽冥。我姐姐就——”
“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我愣住了。
“游离之魂,当归幽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天道。千万年来,从未改变。”
天道。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就罢了,从幽冥之主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他是天道的执行者,是规则的化身。千万年来,他收过多少亡魂?判过多少生死?我这点执念,在他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
但我还是不能退。
“那你自己来拿。”我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挡在床前,“从我身上踩过去。”
玄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只挡在路上的蚂蚁。
然后他动了。
我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孩子面前。判官笔的笔尖点向孩子的眉心,那里正浮着姐姐的碎片。
我来不及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我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的右膝狠狠地撞在地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我忍住了。我抬起头,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眉间那颗朱砂痣上细密的纹路。
“我说了,”我咬着牙,“你不能带走他。”
玄冥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玄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困惑。好像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浑身是伤的、失去神格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凡人,敢挡在他面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在逆天。”
“我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天道,就是把我姐姐带回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孩子的母亲缩在角落里,吓得说不出话。孩子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姐姐的碎片在他胸口浮浮沉沉,赤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玄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收回了手。
“陆离。”他喊了一声。
一个白衣少年从门外探进头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含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判官令——那是幽冥判官的信物。
“大人,您叫我?”
“把孩子的魂魄和碎片分开。”
白衣少年——陆离——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玄冥,忽然笑了。
“大人,您这是……”
“别废话。”
“好好好。”
陆离走到床边,从腰间抽出判官令。那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铭文。他将令牌按在孩子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赤红色的光开始从孩子的魂魄上剥离。
过程很慢。我能看见孩子的魂魄在颤抖,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蝴蝶。陆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他的手法很稳,一丝一丝地将碎片从魂魄上剥下来。
“忍着点,小家伙。”他轻声说,“马上就完了。”
最后一缕赤红色的光从孩子的魂魄上脱落的时候,孩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魂魄安静了下来,像是一片终于落定的叶子。
陆离将碎片托在掌心,递给我。
“给你。”他笑嘻嘻地说,“拿好了,这东西可金贵。”
我接过碎片。赤红色的,温热的,带着姐姐的温度。
“谢谢。”我说。
“别谢我。”陆离瞥了一眼玄冥,“谢我们大人。要不是他点头,我可不敢——”
“走了。”玄冥打断了他。
他翻开生死簿,判官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孩子的魂魄从身体里浮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它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笑容还在,很轻,很淡。
“姐姐,”魂魄说,“我走了。”
然后它飘向玄冥,消失在生死簿翻动的书页里。
玄冥合上簿册,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
“这不是帮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冷,“幽冥不收被污染的魂。我只是在执行规矩。”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他撒谎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对吧?”
然后他也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和掌心里那片温热的碎片。
我低头看着碎片,忽然笑了一下。
“幽冥之主也会撒谎。”我小声说,“这世道真是变了。”
碎片在我掌心微微发热。
像是在说:是啊,变了。
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清河县的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我把碎片小心地收入怀中,和月白石灯放在一起。两道光——一道月白,一道赤红——隔着衣服透出来,暖暖的。
我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的方向。
孩子的魂魄走了。碎片也取出来了。那个女人大概会伤心很久,但至少孩子不用再受那份苦了。
我闭上眼睛,去感应其他的碎片。
六颗星,散落在不同的方向。有的远,有的近,有的亮,有的暗。最亮的一颗在西北方向,玄黑色的,像深渊里的暗影。
那片碎片附在什么东西上面——不,附在什么人上面。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但不是活人。是鬼。一个很老、很凶、怨念很深的鬼。
而且它离我很近。
我睁开眼睛,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它。它也在看我。
“来都来了,”我自言自语,“急什么。”
我拄着拐杖,往县城里走了几步,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客栈。掌柜的看见我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大概在想要不要把我轰出去。
我掏出花婆婆塞给我的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住一晚。”
掌柜的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楼上最里面那间。别弄脏床单。”
我点点头,一瘸一拐地爬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盆冷水。我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把拐杖靠在墙边。然后我把怀里的月白石灯和碎片取出来,放在桌上。
月白石灯安静地亮着。赤红碎片在旁边微微发光,像一颗刚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玄冥最后说的那句话。
“幽冥不收被污染的魂。”
骗鬼呢。
他要是真在执行规矩,就不会让陆离帮我把碎片剥离出来了。他大可以连孩子带碎片一起收走,反正天道最大,谁能拦他?
但他没有。
“姐姐,”我轻声说,“那个幽冥之主,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碎片没有回答。灯也没有。
我笑了一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在吠,隔壁有人在打呼噜。人间的夜晚,嘈杂又热闹。
我把灯和碎片重新收入怀中,闭上眼睛。
姐姐,第一片。
还剩六片。
那个穿黑衣服的幽冥之主,大概还会再遇到吧。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在人间嘈杂的夜晚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