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不浪天

4、续集04 枝叶相逢，

　　从高三楼出来，经过一道小桥，就到了启德的一号食堂。站在小桥上向北望，能看见两个排球场和八个篮球场。越过这几个球场，便是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足球场。
　　足球场的尽头，是女生宿舍楼。
　　以前还在启德读书的时候，祝青见每次回宿舍，都要提防着足球场的方向。一不留神，就会被飞来的足球袭击。

　　此时此刻的足球场上，也有学生在训练，不知道是上体育课的学生，还是足球俱乐部的同学。
　　祝青见看见几个女生在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女生们手挽着手，时不时地回首，频频望向足球场的方向。

　　食堂已经开饭了。来吃饭的人有老师，有上体育课的学生，也有从自习课偷偷溜出来吃饭的同学。
　　祝青见排在了人最多的木桶饭窗口。
　　这是启德食堂的招牌窗口，十块钱一份的番茄牛肉木桶饭，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排在祝青见前面的，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女同学。两个女同学看起来感情不错，书包是同款的，发绳也是同款的红白蝴蝶结。
　　她们在互相抽背英语单词。
　　红色蝴蝶结背得很好，没有一个单词难住了她，于是白色蝴蝶结开始提议背课文。
　　“好呀。”红色蝴蝶结点点头，“背哪一篇？”
　　“就刚刚学那篇。”白色蝴蝶结说完，将英语书往前翻，翻到课文那一页。
　　红色蝴蝶结说没问题，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背。
　　祝青见眯了眯眼睛，尝试看清书上的句子。
　　看不清，但是凭借她遥远的记忆，她感觉红色蝴蝶结背得应该不错。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白色蝴蝶结震惊了，“为什么你会背啊？”
　　“啊？”红色蝴蝶结的表情有些不解，“我背过了，就会背啦。”
　　背过了，就会背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
　　但是很多人不懂，以为是天赋和智力的差距。其实根本谈不上。

　　祝青见打包了一份番茄牛肉木桶饭，提到了年级主任办公室。
　　两个年级副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位笑了笑，搭话道：“牛肉木桶饭？”
　　祝青见赔了声笑，“嗯”了一声。
　　副主任笑道：“不愧是启德毕业的，挺会吃啊。”

　　祝青见给自己冲了杯咖啡，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脑。
　　她在下载省考资料。
　　副主任起身准备去吃饭，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

　　“准备考公务员呢？”
　　祝青见点头说是。
　　副主任已经半只脚迈出了办公室，闻言又探回身来。
　　“听你们刘主任说，你最不喜欢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了，打死都不会考公务员的呀。”
　　“没有。”祝青见摆摆手，“考不上的挽尊借口罢了。公务员很难考的好嘛。”
　　“对你来说还有难考的考试嘛？”副主任又道，“你可是在一场大考中打败过所有人的呀。”

　　祝青见已经不知道要再怎么样回答这样的问题。
　　她的确曾经是本市最风光的高考状元。
　　当年，她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世界的大门已经向自己开启。
　　但那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
　　本省恰巧是全国高考竞争最激烈的省份，但本市，只是省内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地级市。即使是当年的市内高考状元，祝青见也没能撬开清北的大门。
　　当然了，国内的名校不是只有清北两家。祝青见读的大学也是极好的大学。
　　但那就像一个寓言——山外青山楼外楼，她永远不是会最优胜的那一个。

　　祝青见目送副主任离开办公室，视线触及天际的积云。一场骤雨似乎来势汹汹。

　　祝青见一边吃饭一边看形策题目，中间抽空回复了几个工作信息。
　　她在一个商业银行工作，还没有正式离职。
　　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总是没日没夜的。纸面工作，商务应酬，行内培训。最夸张的一次，她有半年都没回过母亲的微信和电话。
　　作为一个妈宝女，这已经严重超出她对成年生活的预期了。
　　前几个月，妈妈打电话来说：“靓靓，太辛苦就算了，没必要。不如回家考个公务员吧。”
　　可能宇宙的尽头就是考公务员吧。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祝青见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睡觉不超过五个小时了。她当时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人生也不过如此了。这么辛苦是为什么呢。
　　几乎没有挣扎地，她接受了母亲的建议。

　　当然了，真实的世界不像影视小说一样梦幻。她不能在开启一个新副本以后，就立刻将主线任务抛之脑后。
　　作为一个真实地活着的人，她的第一压力来自于赚钱养活自己。其次才是别的。

　　有人敲门，祝青见抬头。

　　“师姐好。”梁丹屿捧着一杯酸奶走进来，“刘主任呢？”
　　“是你啊。他下班了。”祝青见从包里翻翻找找，将几个手机拿出来，一一排列在桌面。“哪个是你的？”
　　梁丹屿伸手指了指。
　　祝青见点头，将他指向的手机挑了出来，将其他手机扫到一旁。
　　“坐吧。”祝青见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背好了是吧？开始默吧。”
　　梁丹屿默了半秒，捏着纸和笔在祝青见的桌子旁边坐下。
　　他将酸奶推到祝青见面前。
　　“师姐，请你喝。”
　　祝青见瞄了他一眼，将酸奶推了回去。
　　“不要贿赂考官。”

　　晚自习还没有开始，梁丹屿来早了。风忽然吹得有些凉。祝青见的电脑桌面跳出来一个天气预报，提示台风马上要再沿海地区登录了。
　　“晚上可能会下雨。”祝青见说，“带伞了吗？”
　　“包里没带。”梁丹屿说，“画室里有。”
　　艺术生的晚自习可以在艺术楼上。艺术楼位于高三楼对面，两栋楼中间隔着月儿湖。和高三楼沉闷的气氛不同，艺术楼总是充满生机。音乐生在里面练琴，美术生在里面画画，舞蹈生在里面练舞。
　　“你们什么时候去集训啊？”祝青见问。

　　艺考通常在春天，比文化课的高考提前小半年。因此艺术生们通常会在高三第一学期暂停文化课，参加各种艺考辅导班和集训营，全力主攻艺术专业。等艺考结束以后，再返校学习文化课。

　　“你说大部分人吗？”梁丹屿稍加思索，“有些同学暑假就去了。我们班的大部队，应该会在校运会结束之后开始集训。”
　　“所以你不是大部队的一员吗？”祝青见轻易地抓住他话里的余地。
　　“嗯。”梁丹屿点点头，“家里人给我单独请了老师，我就留在学校，一边上文化课一边画画。”
　　真有钱。祝青见上下扫视了梁丹屿一眼。之前没有仔细留意，现在看这小男生的衣着打扮，书包、鞋子和手表，没有一个是随便买的。

　　门外有两个女生在徘徊。
　　“有事吗？”祝青见站了起来，“来找刘主任默写的？”
　　“嗯！”
　　梁丹屿回首，看见是认识的同学，点点头当是打了个招呼。
　　“进来吧。”祝青见指了指办公室另一角，“那边有凳子，搬过来吧。”她将两张纸放在梁丹屿身旁的位置，示意两位女生坐下。

　　“怎么都挑这个时间过来？”祝青见狐疑道，“不用做晚测吗？”
　　启德的晚自习一向是七点钟开始的。
　　七点到七点半的时间是晚间小测。周一测英语，周二、周四测数学，周三、周五测语文，周日是文综或者理综。晚间小测的题目是年级统一的，由各个科目的教研组从各省历年真题及模拟卷中精心挑选。所有同学都必须参加。
　　两个女同学脸皮薄，不好意思答。
　　梁丹屿大大方方地轻咳一声，说：“不想做晚测。”
　　祝青见“咦”了一声，问：“你们也不喜欢做晚测吗？”
　　梁丹屿反问她：“还有谁也不喜欢？”
　　“倒是……好像挺多的。我高中同桌也不喜欢。”祝青见耸肩，“不过我挺喜欢的。做试卷比学习有意思。”

　　此际的祝青见处于成年人的初级阶段，事业不顺，爱情也没有着落。人生似乎陷入一个短暂的低谷，难免妄自菲薄，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梁丹屿显然觉得祝青见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学霸的世界果然很难理解。”梁丹屿疑惑道，“做试卷不就是学习吗？为什么做试卷有意思？”
　　“学习是输入，做试卷是输出。输入是要克服障碍的——要阅读，要思考，要理解，要归纳，要背诵，还要举一反三，费脑子。”祝青见望椅背一靠，“做试卷嘛，就简单多了，都是学过的内容，疯狂输出就好了。当然了，要输出，就要有输入。要有疯狂的输出，就要有疯狂的输入。废话不多说了，快点默写吧你们。”

　　三个学生才默了几分钟，窗外便开始狂风大作。
　　庭院中的两棵白玉兰树随风起舞，枝叶相逢，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人敲门进来，祝青见抬头，是孙慕年。
　　“孙老师好。”
　　三个学生齐声朝他问好，他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落在祝青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