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不浪天

3、续集03 “百尺竿头

　　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祝青见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五分钟。
　　这个办公室不是刘亚洲专用的，其余的副主任也在这里办公。门是透明的，祝青见探着脑袋趴在上面瞄了几眼，发现刘亚洲不在里面。其余的主任都低着头在干自己的活，她不认识，也不好意思贸然进去打招呼。

　　九月的南方，下午三、四点的走廊，吹过的风都是闷热的。
　　祝青见两手背在腰间，微微靠在墙上。
　　墙也是烫的。
　　有点像在罚站。祝青见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虽说以前从来没有罚站过，但也莫名其妙地有了怀念的感觉。

　　启德的常规教学楼有三栋，按年级分为高一楼、高二楼和高三楼。每栋教学楼都只有四层楼，且都是回字形的。教学楼中间的“口”字是庭院，东西两侧是楼梯，南北两侧是课室和教师办公室。
　　每层楼共有8个课室，一个年级有21个班。一楼至三楼的课室，均等地分布着20个文理科班及4个教师办公室。四楼则显得空荡了些，只有一个艺术班和一个年级主任办公室，其余全是备用的空课室。

　　一楼中间的庭院里长了两棵白玉兰花。树长得很高，枝叶伸到了四楼的阳台。

　　祝青见看着脚底那抹葱郁的绿色，想起了梁丹屿。视线一转。斜对面那个教室，不就是艺术班吗。
　　抬手看了看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祝青见于是沿着墙边，悄悄地朝艺术班的方向挪动。

　　“鸦片战争的影响是什么？”刘亚洲倚在讲台边，点了点下巴，“姜沅，你来回答。”
　　“……”姜沅站了起来，“签订了《南京条约》……？”
　　刘亚洲点点头，“还有补充吗？”
　　“……自给自足的封建经济开始解体……”

　　课室里非常安静，大家都全神贯注在刘亚洲与姜沅的对谈里。
　　虽然这是艺术班，但启德的确是市内第一百年名校，即使是艺术班的学生，对文化课也是非常重视的。
　　但是太过安静了，导致空气中的任何一点点震动，都变得异常明显。
　　刘亚洲怒目一横，道，“谁带的手机？”

　　梁丹屿带的手机。他平时都会关机的，今天是忘了。
　　尽管，启德没有明文禁止不准学生带手机。但是，刘亚洲说过……

　　“我有没有说过，只要是我的学生，都不准把手机带到教学楼？！”
　　无人应答。
　　梁丹屿悄悄地把手伸到桌洞里，准备暗箱操作。
　　他失败了。

　　“把手伸出来。”刘亚洲无声无息地来到梁丹屿身旁，“拿出来。”
　　梁丹屿甚至来不及关机。
　　“背出我国农耕经济的发展史，背完来找我默写，什么时候背完就什么时候来找我拿手机。”
　　刘亚洲将男生的手机揣进裤兜里，漫不经心地转身，准备继续陈述鸦片战争对中国近代历史的影响。

　　下课铃响了。
　　刘亚洲扫了一眼窗外，想看看今天哪个班的同学下课最积极——他得记下来，下次年级讲话的时候调侃调侃。
　　忽然看见窗外一个金黄的脑袋。
　　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同学，竟然敢将头发染成这个样子。
　　刘亚洲再定睛一看，哦，原来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同学。
　　“祝青见。”他抬手朝窗外招呼，“你进来！”

　　祝青见僵直地立在原地。

　　“这是祝青见，你们的师姐啊。”刘亚洲用卷起来的课本指了指祝青见，“青见，你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祝青见站直，微笑，“大家好，我是祝青见。”
　　同学们齐声道：“师姐好——”
　　“嗯，青见，你来，跟大家讲讲，鸦片战争的影响是什么？”

　　“……”祝青见问大家，“有人想听吗？”
　　无人应答。大家只想下课。
　　刘亚洲自顾自地点头，“有的，你说吧。”
　　祝青见继续挣扎：“已经下课了。”
　　“嗯，没事，讲完这个就下课。”
　　刘亚洲非常坚持。

　　祝青见是所有老师最拿得出手的学生，从来没有她答不出来的题。
　　但是。
　　“刘老师，我已经毕业七年了。”
　　同学们哄笑。

　　七年，四舍五入就是十年。接近一个年代，十分之一个世纪。
　　这个时间刻度，对于宇宙来说毫不起眼，但对于祝青见来说，已经是分量很重的一段人生了。
　　她越过了高考这座山峰，并且站到了至高点上，随后沉默地落下。
　　“刘老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当然也状态不复当年了。”祝青见摆摆手，“我现在的水平，肯定是比不上高三在读的同学的，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年级主任办公室内。刘亚洲自顾自地给自己泡了杯茶。
　　“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座，指挥祝青见坐下。将装有热茶的水杯放在桌面，刘亚洲弯腰从地上的纸箱摸出一盒柠檬茶，抛给祝青见。
　　祝青见眼疾手快地接住。
　　“谢谢刘老师。”
　　旁边坐着的副主任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打趣道，“刘主任，这是哪一届的学生呀？还叫老师呢？”
　　另一位副主任也接茬道：“是呀，刘主任都当主任多少年了，咋还叫老师呢。”
　　“啊……”祝青见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补了一句，“刘主任。”

　　“不用理他们啊。”刘亚洲说，“老师永远是你的老师，你永远是老师的学生。”
　　“嗯，”祝青见点头，“我知道。”
　　“我听朱珠说，你最近有些不开心，所以回来找她玩几天。”刘亚洲从桌上抽了张纸，慢慢地擦着自己的眼镜，“你现在长大了，是成年人了，过上了和学生不一样的生活，开始承担成年人的责任。但是老师想告诉你，你一直都是老师的学生。”

　　祝青见坐得笔直，目光微微下垂，盯着刘亚洲桌上的一叠粉色答题卡。

　　“你从来不像别人一样会偷懒，不像别人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像别人一样用没有计划的努力来自我安慰，所以你能够在考场上做对别人做不对的题目，拿到别人拿不到的分数，考上别人考不上的学校。有人会说，啊这都是过去的事啦，人不能一辈子总拿高考说事吧。”刘亚洲点头，“的确是这样的。但是那也是你做到过的事。”
　　祝青见抬手轻拭眼角的湿意。
　　“你是你，你不是别人，你是老师的学生，你是学校的骄傲。成年人的生活要更加艰难，但是你曾经优胜过，这证明了你拥有再次优胜的能力。老师知道，你一定可以过上别人向往的生活，会成为真正的社会楷模。”
　　刘亚洲重新戴上眼镜。
　　“不要气馁。”他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太令人感动了。果然，要说鼓励人的本事，还是在编的高三老师最有一套。
　　“谢谢老师。”祝青见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准备在朱珠宿舍住到什么时候？”刘亚洲问。
　　“国庆之后吧。”祝青见一五一十地回答。
　　“有什么计划？”刘亚洲又问。
　　“没什么计划，就是想休息一下。”祝青见闷闷地回答，“家里人想让我考公务员。刚好省考也快到了，就顺便考考，满足他们的希望呗。”
　　“准备留在这里，建设家乡啦？”
　　“没有。”祝青见含糊道，“考不考得上不一定呢。”

　　桌面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刘亚洲接起来应了几声，随后站了起来。
　　“今晚我不值班啊，师母喊我回家吃饭呢。老师不陪你唠嗑了，你自己玩儿吧。”刘亚洲打开抽屉，从里面掏出好几个手机，在桌上一一摆开。“你待会儿有空不？”
　　“算有吧……”
　　“不是说要考公务员嘛，就留在这上晚自习吧。这个位置就给你坐了。”刘亚洲站了起来，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大概晚上第一节自习课吧，会有几个同学会过来默写中国农耕经济的发展史，帮我看着他们啊。默对了才能把手机拿走。”
　　“哦，哪几个学生呀？有名单吗？”
　　“不太记得了。”刘亚洲说，“他们手机在这呢，会自己送上门来的，你等着吧。”说完就走了。

　　祝青见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四点零五分，第三节课刚刚开始。
　　朱珠晚上要跟男朋友吃饭，顾不上陪她。
　　办公室的其余两位主任正戴着耳机，在干自己的事。
　　祝青见想了想，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电脑和鼠标，再掏出一个咖啡杯，随后再摸出两条速溶咖啡粉。
　　电脑，鼠标，咖啡杯，咖啡粉，耳机，笔，本子，充电器。
　　祝青见像摆阵一样，将各种物件在桌面一一摆开。她思忖半分，将刘亚洲先前摆在桌面的几部手机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晚上没人陪祝青见吃饭，她想先去买些吃的。但是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她怕会有学生来找刘亚洲默写中国农耕经济的发展史。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用笔写上：需默写的同学请在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过来。
　　祝青见将纸压在鼠标下面，然后拿起自己的包和手机，优哉游哉地朝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