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不浪天

2、续集02 视野以内的

　　“你叫什么名字？”
　　的确是愣了一下。
　　梁丹屿很少听到这样的问题。他很少向别人介绍自己。大部分人，在走到他面前之前，就已经单方面认识他了。

　　“梁丹屿。”他说，“师姐，我叫梁丹屿。”

　　祝青见狐疑地看向他。从教师宿舍走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她沉着地对上少年的目光，稍加思索。
　　“为什么叫我师姐？”
　　祝青见没有对他介绍过自己。
　　“你很有名啊。”梁丹屿耸肩。
　　“哦？”祝青见觉得有点兴趣。“你展开讲讲？”

　　麻辣烫的队伍还很长，于是梁丹屿真的展开讲了讲。
　　“祝青见，女，二十三岁，中国籍，智商一百六，文科市状元。高中毕业以后，每年都会给启德录高考加油视频，每年都会被选作高考加油视频的封面。”他顿了顿，“这已经是我们最终探索得出来的答案了。事情的起因其实是，你住在学校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去操场夜跑，被很多同学注意到了。”他抬了抬下巴，“你的头发颜色很显眼，大家也都在相互打听——那个逃晚自习去夜跑的金发女同学到底是什么来路。”

　　“打听出来了吗？什么来路？”

　　“刚刚不是回答了吗。智商一百六的文科状元。”梁丹屿笑了，“其实一开始没打听出来。最后有好事者问到刘亚洲那里去了。”

　　刘亚洲是祝青见当年在启德的班主任，教历史的，非常严厉。
　　诚然，祝青见已经从启德毕业一段时间了。今日的刘亚洲，已经是启德的高三年级主任。

　　世界上任何一个年级主任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将头发染成祝青见这个颜色。
　　于是，刘亚洲立刻派自己的得力干将，斜杠，当年的得意门生之一——朱珠，去彻查此事。没想到，当事人竟然是刘亚洲当年最得意的门生祝青见。

　　祝青见至今仍未知道她智商一百六的传闻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过那不重要，她摸了摸耳垂，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梁丹屿聊天。
　　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次？梁丹屿啊，怎么写？
　　高三很忙吧？还排这么长的队吃麻辣烫？
　　哦艺术生啊。画画的？还真是。
　　想考什么学校？

　　“……”
　　男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祝青见扭头看他。

　　“55号！”麻辣烫窗口的阿姨又开始叫号了，“谁是55号？”
　　梁丹屿解脱似地朝阿姨招手，“这里，我们是55号。”他伸手向祝青见要她手里的小卡片，卡片上勾选了她点的菜品。

　　不想说也很正常，祝青见心想，高三的学生嘛，总归是比较敏感。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了，祝青见慢慢放下筷子。
　　注意到梁丹屿穿的不是夏季校服，是学校礼服。衬衫被解开了两个扣子，肌肉的线条隐约透出。左手随意搭在桌面，右手握着筷子，吃得很专注。
　　他睫毛翘起的弧度令祝青见想起一个人。
　　时间走得没有声响，祝青见离十八岁已经很远了。而坐在她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像她十八岁那年遥望过的男生一样好看。

　　“有女朋友吗？”
　　“咳、咳咳……”梁丹屿被呛到了。“……什么？”他感到震惊，“怎么会这么问？”
　　“随便聊聊嘛。”祝青见笑眯眯地摆手，“放心啦，我不会告诉你们朱珠老师的。”
　　“师姐，会在学校呆到国庆吗？”梁丹屿主动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祝青见斜睨了他一眼，“转移话题？”
　　“没有。”梁丹屿示意她看墙上挂着的宣传海报，“国庆朗诵赛呀，马上要开始了，到时候来看吧？”
　　“再说吧。”祝青见笑了笑。指不定会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呢。

　　趁男生继续吃饭的空隙，祝青见拿出了另一部手机，打开了这部手机上的微信账号。
　　洪水般的信息瞬间涌入。
　　祝青见大致浏览了一下，选了几个重要的客户答复了一下。随后将微信昵称改成“青见（休假中）”。

　　来自荣信集团的艾米小姐发来一条新信息。
　　“靓靓，你休假啦？不好意思啊，要打扰你一下。想问问我们授信的增额批下来了嘛？”
　　祝青见在手机登上公司内网，翻了一下荣信集团的授信审批流程。
　　“艾米，不好意思啊，还差一个领导。进入四季度了，额度管控比较严格，我再去催一催，晚点答复你。”祝青见的手指噼里啪啦打了一段话，准备发出去之前，自己默念了一遍，把最后一句话从“晚点答复你”改成了“晚点答复你呀”。

　　一个合格的乙方，除了输出高质量的工作内容，还要输出稳定的情绪价值。

　　“我吃好了，师姐。”梁丹屿说。“走吧？”
　　祝青见点点头。
　　梁丹屿站起来，单手端起祝青见面前的餐盘。
　　“我自己来就好。”祝青见说。
　　“没关系。”梁丹屿说，“我应该的。”

　　午饭结束，两人一起走出食堂。梁丹屿要去画室。祝青见说要回宿舍午休，于是开口和男生道别。
　　“你不是刚刚才睡醒吗？”
　　“……你怎么知道？”
　　“朱珠老师说的。”
　　“哦？”祝青见饶有兴致，“她是怎么诋毁我声誉的？”
　　“朱珠老师说，最近她家祖宗来学校找她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起床，特别离谱。”
　　嗯……是有些离谱。祝青见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都不太健康，但她暂时不想调整。

　　手机在震，祝青见低头。是朱珠的信息。
　　——“刘亚洲知道你来学校啦！点名要见你！”
　　虽说毕业以后给启德录了很多高考加油视频，但这次，其实是祝青见高三毕业以后第一次故地重游。

　　有些心情，连祝青见自己也无法揣测。但近乡情怯的念头，她还是分辨出来了。

　　祝青见在朱珠的微信对话框上慢慢打字：我，不，想，去。
　　——“？？？”
　　朱珠连发三个问好，下一秒立刻打了个电话过来。
　　梁丹屿示意自己要先走了。祝青见朝他摆摆手，接起了朱珠的电话。
　　“为什么啊？这可是老刘啊！”朱珠简直难以置信，“你还有没有良心啦！”
　　刘亚洲是保姆式的严师。又当爹又当妈，对每一个学生都掏心掏肺。
　　可能正因为如此，祝青见才不想去见他。

　　从启德毕业的时候，祝青见是市状元，天之骄女。未来尽在眼前。
　　时日如飞，今天的祝青见，沦为了人海里最普通的一个。学业没有什么长进，事业也没有什么起色。颇有一种，人生就到这里为止了的感觉。
　　怎么有脸去见那些以她为荣的人呢。

　　“我有良心。”正午的阳光非常刺眼，祝青见忍不住微眯双眼。“但我没脸啊。”

　　梁丹屿的背影还在视线范围内。祝青见有些出神。
　　年轻真好啊。
　　青春洋溢，志存高远。
　　其实祝青见知道梁丹屿的志向是什么。只是她向来喜欢在帅哥面前扮傻装糊涂，单纯是为了多聊几句，寻寻开心。
　　他想考中央美术学院。刚刚点麻辣烫的时候，刷的是梁丹屿的饭卡。他的饭卡上贴了一张央美的校徽贴纸。

　　像是感应到祝青见的目光，梁丹屿忽然回过头来。
　　烈日当空，两人十余米，祝青见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下午第三节课，来我办公室啊。”朱珠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你的其他事情，我都不过问。但是老刘，你不能不见。”

　　视线内最俊朗的男生，忽然朝她疯狂的招手，像漫画中少年的热烈告别。

　　“知道了。”祝青见应到，挂了电话。

　　知道男生的距离已经遥远到不可能看清她的神色，祝青见还是扯出了一个近似真诚的微笑。她抬起疲惫的右手，回应着男生的告别。

　　祝青见忽然难过起来。这样的夏天，诚挚的梦想，脆弱的自尊，勉强的勇气，这些惨绿的天性，都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好想回到十八岁。
　　最近时间循环的电视剧这么流行，可不可以也让她经历一次。

　　“同学们，今天的午间广播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最后，一首朴树的《NEW BOY》送给大家！我是小梁！”
　　“我是小姜！”
　　“我们明日再会！”
　　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渐弱，朴树的声音渐入。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阳光猛烈，清风拂来。
　　空气中蔓延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夹杂着操场沥青融化的味道。
　　祝青见在树下闭眼思考了两秒，简单地做了个决定：还是要好好做人。
　　她想了想，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为自己刚刚激烈的言辞致歉。又登上了几百年没有过的QQ，给刘亚洲留言，说晚一点会去找他汇报。最后登上工作邮箱，看着潮水般涌入的邮件，她找了个树荫处，盘腿席地而坐，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地回复。

　　一切都不会重来。
　　视野以内的方向，全是无可逃脱的命运。
　　振作起来，祝青见。
　　她轻轻地握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