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密码 ...
-
许知鱼蹑手蹑脚地打开那扇往日熟悉而亲切的房门。
——那是父母亲曾经共拥的主卧。
安妮塔的日常用品都被清理干净。要么随着枯萎的身躯燃烧,至死不渝陪伴在昔日的主人身边;要么像骨灰被安放进骨灰盒般,尽数被塞入一箱箱淡黄的纸盒子里,堆入隐蔽的储物间和阁楼尘封,避免父女俩触景生情。
唯有衣帽间一系列叠放整齐的衣物,未曾挪过分毫。
衣帽间是安妮塔生前精心打理的产物,如同每日在梳妆台前打理自己勃艮第红的长发般用心。
每一双鞋子、每一件衣服、每一处首饰……
都由安妮塔亲自料理和收纳。
这个家中,也只有这一处,尚且存在着母亲独特的冷橘幽香般的气息。
如此馨香,如此令她念念不忘。
方才从口唇中喷薄而出的对于昔日挚友的诘问,梗塞咽喉,化作无形的飘散的齑粉,淡淡的苦味往食道深处延伸。
许知鱼将全身往衣帽间内一处下层的柜门内,更蜷缩进去一些,将全部嗅觉深深浸泡在残留着母亲淡淡的体香的每一件衣服中,身体仿佛再一次被母亲轻柔的双手抚慰,紧紧地被抱住。
——那两张票……不是我想送给你的,是阿年、阿年……托我带给你的。
——原本他想趁这次机会与你和好,但没想到,竟会发生后来的事……
——在将你从云梯送下去后,盛立……我爸立刻就和其他消防员进去搜救,但等他们找到安、安妮塔阿姨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
——节哀。
无声到绝对寂静的黑暗中,许知鱼的脑海里,再次清醒地重复着盛昭最后留下的一句句话语,最终无意识地捕获和呢喃出那一个与她羁绊深浓的名字。
许应年、许应年。
谙熟而每一个音节都充斥复杂情感的音节从唇齿和温热的鼻息间喷吐而出,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不再由最初的磕绊形成一个连贯的名字,也不再教人联想起松竹的清冽或甘甜。
反而像是悬溺在印象深处最幽深的诅咒,所至之处,信仰崩塌、群星坠落,神明在剥离下的破碎羽翼陷入沉睡,沿着世界边缘的阴翳快速坠落。
如果……许知鱼又想到“如果”了。
一个非常恶毒又荒诞不羁的“如果”。
如果,许应年没有让盛昭将票转送予她,那时去画展的、现在出意外的……
应该就是他了吧?
那个在人生中与她共拥一个父亲,却同她有着云泥之别的少年。
他就像影子或幽灵,被人厌弃的污秽,存在与否,根本无人在意。
如果,换作是他在火灾中丧生……
一直以来隐藏在心中,隔阂在她与父母亲之间的秘密也将无影无踪。他们又会恢复曾经众人艳羡的三口之家。
而她,依旧是爸爸和妈咪的千金和掌上明珠。
有点任性、有点爱胡思乱想,对于自己混血的外貌有点儿耿耿于怀的小姑娘。
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
那个私生子。
可是啊,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已发生的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
“如果”不存在于两者的任何一处,只会在一个人的脑海中膨胀扩大,直到让自身黯淡的灵魂,永远陷落入痛苦和不得安宁的境地。
许知鱼全身脱力似的往衣柜内靠去,意想中布料被弯叠的柔软,或者散发淡淡凉意的柜壁的触感却并未到来。
她的腰间却像是触到一个尖锐的、有棱角的东西,往肉里直戳。
一阵隐痛从腰间传来,许知鱼却产生一种病态的久违的快意,仿佛心上的几欲压碎人神志的苦痛,通过肉|体偶然的研磨被如涓涓细流般,往外疏导了一些,再没有之前那么难以承受。
夹杂着痛感的快意过后,许知鱼踟躇少顷,还是选择从衣帽间下的衣柜钻了出来,打开衣帽间如同莹圆的珍珠镶嵌在顶端天花板的小灯。
带着暖意的光散落成几束洒落,许知鱼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衣物往两边拨开,目光最终落在被隐藏在内壁的物品上。
那是一个通体纯白的正方形大盒子。
几乎将内壁尽头的空间占满,刚刚戳到她腰间的应该是盒子朝外的其中一只角。
奇怪的是,许知鱼的脑海中,从来没有关于这个大白盒子的记忆。仿佛它是蓦然凭空冒出来的奇物。
但显然不是。
白盒的底座有四只滚轮,许知鱼弯身前驱,探首往内,将白盒一点一点挪出来,直到完整地暴露于珍珠般的顶灯柔和的光线下。不知白盒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顶端的面身折射出盈盈光泽。
许知鱼保持弯身的姿势,红发披离在肩前,幽幽在灯光下盯了白盒一阵,倏忽有了动作。
许知鱼双膝触地,整个人在白盒面前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地拉开白盒正面奇特的方形手柄。
紧接着,出现在许知鱼眼前的,是一面仿若金属质的内壁,内壁右侧有一个细长的凹形拉手,上方有一个细小的圆形锁孔,中间则坐落着一个突出的、宛若纯黑铁块镶嵌而成的规整的正方形体。
许知鱼对着这面内壁沉思片刻,隐隐透出无从下手的感觉。倒是这内壁上方蓦然发出“滴”一声轻响,有如阒静的岩洞中钟乳石尖棱落下的水滴那么清晰可闻。
许知鱼怔忡住,一时不敢妄动,眸光则紧紧凝视在发出声响的那个位置。若是一个不仔细看的话,便似乎会和黑夜融为一体的小型折叠摄像头冒了出来,闪烁着红点的镜头左右环绕一周,很快捕捉到许知鱼的外貌。
又是“滴、滴、滴”三声,摄像头发出干涩的机械声:“面容验证失败,面容验证失败。请用密码解锁保险箱。”
言毕,红点闪烁的小型折叠摄像头熄灭亮光,复归原位。倒是中间那块黑如铁块的正方形体有了动静,一阵莹蓝流光从上至下流转一圈,便有3*3的细小字符填充满整个黑色正方形体,宛若黑色琴键上被定格住的纯白音符。
除了最下方——即第三行的左右两个是“#”和“*”式样的字符,其他则是由小至大排列而成的的1-9的数字。
保——险——箱。
许知鱼细细咀嚼这三个简单的字,苍白的脸上,神情蓦然凝重,又有一瞬的晃神。
这是母亲的保险箱。
里面,一定有关于她想保留的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一些秘密。这也是她在母亲走之后,能获得的极少的留念和缅怀了。今夜,她是一定要打开它的。
许知鱼只是模糊地猜测,便已经能想象出保险箱里放着的不少东西了。或许是母亲珍爱的某幅画家的画作藏品;或许是珍而重之收藏的与某个、甚至某些人有关的信件;或许……有一些跟她有关的东西。
当然,里面也可能全是空的。
保险箱的设计缜密而精良,从外部而言,根本无法窥看或推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因此,就“有没有放东西”的这一层面,其概率则如同薛定谔的猫,在没有打开前无法进行判定。
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唯一能开启这个保险箱的密码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许知鱼清晰地体验到,当一个人处于完全沉浸和专注的作业中,如同卷起叶片的含羞草,心中的隐痛会被暂时掩藏,而不会再与深渊漫长地持续对视。
她认真地回想起母亲的性格和特质,想从中顺藤摸瓜找出打开保险箱的方法。
安妮塔算是一个非常随性的人。随性到不会刻意去取一个全新的密码,因为觉得根本没必要记忆。
所以,为了方便解锁,安妮塔一般都是用某个人的生日作为密码。
但是,不同于平常人“年-月-日”的设置,安妮塔则是遵循“日-时-分”的模式。比如母亲自己是公历9月16日下午3时34分诞生,她便将自己的手机密码设作160334;其他账号、卡号的密码同理,皆是用自己或身边最为亲近之人的生辰为记录。
所以,这个保险箱的密码……有没有可能就是母亲以“日-时-分”设置的关乎自己的生日呢?
许知鱼从思绪中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慎重地按下“160334”六位数字,等了几秒却没有任何反应,黑块顶端的一列密码栏显示,尚余一个圆点未被涂满。许知鱼方才恍然回神,应该还要按下“#”或“*”两个字符之一。
许知鱼尝试性地点了下“#”,密码栏同步褪去一个实心点,由此估计这个“#”字符是删除键;许知鱼将刚刚删掉的那个数字补全,紧接着按下“*”。
保险箱传来嗡嗡两声震动,闪烁着红点的小型折叠摄像头咻一下探出来,发出“输入密码错误,输入密码错误。还剩两次尝试机会”的提示音。
许知鱼莹白的手指定格在离黑块几厘米的位置,垂首陷入沉思。如果初始的密码不是用母亲自己的生日作为设定的话,那又是用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