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落葬 ...

  •   父亲的两鬓在几宿之间,便又由斑白转为花白。原本翩翩的君子风度,在憔悴中磨损殆尽。
      他沉默而压抑地独自操持安妮塔的身后事,甚至连蒋福本多次想要插手帮忙,都被许明章一口回绝。
      许明章马不停蹄地办理死亡证明、注销户口、火化遗体……同时还坚持着操持公司的各种运作事项。
      就算许知鱼如今俨然休学在家,两人几天却也见不上一面。许知鱼隐隐觉得,父亲是故意让自己如此。
      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才没有慢慢沉淀和细细咀嚼悲伤的时间吧。
      许知鱼记得深切,火化那日,大雨连绵,火葬场的液晶大屏上逐条列着往生者的姓名、年龄和编号。
      如果不细看类似“火化中”的备注字样,似乎跟平常在医院中等待叫号的液晶屏没什么两样。
      终于轮到母亲时,液晶屏上清楚地显示出“安妮塔·韦莱”的字样。
      许知鱼抬首,望见缓缓滚动着的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内最柔软的地方如同闪电般被狠狠击中,再睁眼,已是泪眼朦胧,再望不见屏幕上冰冷的字体。
      他们在火化场呆了好几个小时。
      终于,她手里紧紧抱着瓷白圆浑的骨灰盒归家。
      父女俩合力在别墅客厅的胡桃木柜上层清理出一块净地,用来盛放这一盅安妮塔在这世间留下最后的遗迹。
      事后,父亲又出了趟门,去安排日后落葬的墓园和陵地。
      这几日,许知鱼总听闻小姨尤妮丝和许明章的争执。
      尤妮丝想让姊姊落叶归根,葬于故地;许明章却认为妻子来坞莠城十几载,这里早已是她的故乡。
      且瑰国路途遥远,尤妮丝尚需照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梅菲尔庄园里的岳父年岁渐大,早已腿脚不便,根本就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护送妻子的骨灰归去。
      许知鱼木然听着偌大而空荡的别墅里,回响着父亲与小姨僵持不下的争执,默默望着月白温润的骨灰盒发呆,一望就是一整日,对于外界发生再也没有丝毫关心。
      她似乎变成了一条守望月亮升起的鱼,每天在一层不变的水波里将思绪浸染、荡漾,世界却早已被冰封成黑夜的模样。
      无数次,她沉浸在纷乱揉杂的思绪里,心底会悄悄生出一个有如塞壬般魅惑的声音,让她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作出无数假设。
      那些假设如同分叉的枝条蔓蔓延伸而出,通往全然不同的崭新的结局,全是快乐而美好的。
      母亲和她,不论任何一人,都会在这幸福里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永远。
      紧接着,许知鱼的心内就会衍生出无法遏制的悔恨。
      假若,当初盛昭没有将那两张肖邯画展的门票赠送与她……
      假若,她没有希冀悄悄给母亲一个母亲节惊喜……
      假若,商场的安保系统再加强一些,及时发现灾情和疏散群众……
      也许,最后根本就不会发生那场莫须有的火灾!
      甚而,假如当时在逃离过程中被绊倒的人是她自己……
      许知鱼无法停止思考,心内逐渐散发出强烈的恨意。
      许知鱼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恨”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她又是如此深恨着直接或间接造成这场灾难的每一个人。强烈到幽幽催生出的恶劣的诅咒或者毁灭那些人的渴望,亦包括自己。
      因此,当盛昭在某一个星期五下午,穿着校服来探望她时,许知鱼第一反应是将人拒之门外。
      从黄昏一直到傍晚。
      直到晚风透过卧室微微敞开的窗子,捎来第一缕盛夏的树木清香的时候,蒋福本站在门外,再次不急不缓地敲响她紧闭的房门,用一贯沉稳的语气说:
      ——小姐,还记得救你的那名消防员叔叔吗?他是昭少爷的父亲。
      许知鱼倚靠在门框上,微微仰首,指尖无力地垂落身旁,她紧紧闭上眼。
      ——你骗我。
      蒋福本沉默稍顷。
      ——是先生说的。小姐可以亲自打电话去询问。
      许知鱼干涩地蠕动唇瓣。
      ——我已经不用手机了。
      的确,手机被她锁在床头柜第二格的最深处,处于电量耗尽的状态。她不想再跟任何人有交集,也不想再看到那些叮叮当当不断冒出的红点。
      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昭少爷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
      ——他说,见不到你,就不走。
      蒋福本深深叹息着说完这两句话,房门外消失了动静。
      许知鱼想用睡眠来躲避这一切。
      她栽倒在大床上,却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脑海中浮现出往日同盛昭同行的点点滴滴。
      和她在冬日的公园打雪仗的他。
      载她上摩托车跟踪蒋叔的他。
      总是爱在许应年和她面前,睁着那双大眼睛可怜兮兮扮无辜的他。
      在上元节的雨烟路上,对着盛大的花火许下要“跟她做最好的朋友,一直到永远”的他。
      最好的……朋友么?
      许知鱼在昏沉中睁开冰蓝的眸,堆溢起的烦躁似乎在一瞬化作锋利的冰棱,一瞬间即将扎到人的心底去。
      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其实,许知鱼并不确定盛昭还在不在这里。距离蒋叔前来叩门传信,业已过了三两小时。
      天色全黑了,像是在下一刹就将人吞噬。
      许知鱼悄无声息地打开双层反锁的房门,悄无声息地下楼来到客厅处。竟尚且意外地亮着幽黄的小灯。
      印象中容貌穠丽而妍稠的少年,内里搭着白色短袖,外边穿着澜和一贯黑底蓝纹的校服外套,依陷在中央的沙发上,头枕在胸前的书包里,显然是睡着了。
      只看到他露在校服外交叠着的瓷白的手,还有在小灯下泛出些许咖色的乖顺的头发。
      许知鱼被烦的睡不着觉的怨气无处发泄,化作两脚踢向少年小腿肚的燃料。
      盛昭睡得迷迷糊糊,一下子被疼醒,怔忡地用手背揉着眼睛,另一只眼与许知鱼对视,沉默在两人之间扩大蔓延。
      盛昭呆了几秒,总算回过神,倒由衷松了一口气,“你终于出来了。”
      “这里不是酒店,”许知鱼撇过头,一句话都不想与面前的人多说,“要睡回家睡。”
      刻骨铭心的痛还在内心深处如滑冷的面团,不断发酵膨胀,潜意识如同自虐般无声提醒,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少年,便是给予她那两张通往地狱的门票的人。
      悲伤如雪,敷满心脏,将其变得凛冽无比。
      盛昭放下书包,站起身,原本居高临下的她,变作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平视的那个人。
      盛昭无措地绞着手,“那个,小鱼儿,节哀……”
      许知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却仍然克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别说了。”
      盛昭忍不住上前几步,攥住昔日最亲昵的好友的手,被凉凉的寒意冻的一哆嗦,仍是紧紧攥住,大大的眼睛第一次不再充盈笑意,“我们都很担心你。”
      许知鱼用力甩开他的手,尖声叫道:“别碰我,别碰我!”
      盛昭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松开手。
      许知鱼冰封的心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冰层破裂的声音。心脏重新跳动,流动的却不再是血液,而是汩汩流淌出的歇斯底里和恨意。
      朱砂般的殷红沉淀作磨砂似的深黑,将往日积攒的情分与友谊化为乌有,只剩下挣扎的灵魂和空虚的躯壳。
      那双晶莹而漂亮的冰蓝色的眼睛,竟像是要将面前的少年戳出活生生的血窟窿来。
      “如果不是你给的那两张该死的票,我和母亲根本不会去看什么白痴的画展……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那两张票,为什么?你爸爸上来救援的时候,为什么不让他先救母亲,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伤害她!害死她!再来伤害我?你说呀,你说啊!
      “你让我失去了我的母亲,我生命中最亲爱、最重要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不是你……为什么……呜呜……”
      许知鱼神色扭曲地用双手钳制住少年的肩膀,用出奇大的力量不停摇晃他。
      泪水缓缓地从她死死盯着盛昭的眼中流下,隐隐绰绰,化作一行又一行透明的血泪。
      “小鱼儿,你先冷静一点,拜托……先冷静下来。”盛昭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似乎想要用尽全力为自己辩驳:“那两张票……不是我想送给你的,是阿年、阿年……托我带给你的。”
      晃过神,盛昭已经离开,客厅里最后一盏幽幽投下的灯光黯下。许明章仍未回来。父亲搬出了曾经在别墅里同母亲存在共同生活痕迹的主卧,迁居到二层的一间客房。
      夜深了,不论是蒋叔还是零星留下的佣人,都已回到各自的房里安寝。
      自从火灾过后,许知鱼害怕独自身处太过炽热或拥挤的环境,更恐惧孓然身处太黑太暗的地方。
      太过炙热或拥挤的环境,会重现当日难以承受的惨烈,像坏了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回旋,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歌声。
      太黑太暗的地方,却是最容易勾起那未曾消解的疤痕般的回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