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彼岸》刘小鸦Yaaa

92、归宿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思考中流逝，许知鱼再次准备尝试输入时，却发觉下半身的大腿延伸到脚趾因维持半蹲的姿势太久，几乎全麻了，索性换成盘腿坐的坐姿，左手一面揉开僵麻的脚趾，右手一面犹疑地在黑块输入全新排序的数字：030814。
　　这是父亲的生日。同母亲最为亲络的也就是他们几个家人。这也是安妮塔一贯选用的密码之一。但许知鱼不太确定父亲到底是上午8时14分生亦或13分，只能凭直觉随意选了个数填上去，最后按下“*”键，望向那待机的小型摄像头，心内怦怦直跳。
　　结果到底还是让人失望。——“输入密码错误，输入密码错误。还剩一次尝试机会。若解锁失败，请用锁匙解锁。”
　　本来还犹豫是否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听到还能用“锁匙”进行的提示机械音，许知鱼倒定下按最后一次密码的决心。
　　许知鱼的眸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内壁右侧凹型拉手上方的圆形锁孔上，淡色的唇角不以为意地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就算这次用密码打不开，也还可以找到钥匙开启保险箱不是吗？
　　思及此处，许知鱼微微阖上眸，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一组清晰的六位数字。
　　221710。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十分。
　　这是独属于她的生日。
　　“咔哒。”
　　一声不仔细听便会以为是错觉的开启声传出，许知鱼将右手扣上凹陷的拉手，试探地往外勾了一下，保险箱原本紧锁的门被轻易拉开。
　　一股弥漫着陈旧味道的气息从保险箱内部传来，如同一罐在深黑的地底掩埋了百年光阴的古书，终于在经年后的一天重见天日，簌簌剥下本身的泥迹和闷湿，转而与地底之外相较显得异常清新干净的空气混杂在一块儿，齐齐钻入人的鼻尖里去，勾弄成一股无法形容的奇异而古怪的味道。
　　保险箱四个角落的照明小灯应声而亮。许知鱼稍微矮下头一些，便瞧见保险箱里单有一本由透明膜套包裹的黄色封皮本，被静静地安放在保险箱正中央。
　　许知鱼轻轻地将黄色封皮本取出，翻开，发现里面有一份份被放置于保护膜内平铺的形同标本的文件。
　　许知鱼将往前垂落挡住视线的碎发别到耳后，近段时日因频繁流泪肿起、浮现出眼袋的冰蓝色眼睛微微眯起，由第一份文件开始细细阅读。
　　黄色封皮本内的文件包含了如下信息。
　　文件一：不孕医学证明
　　坞莠第一医院
　　生殖医学中心
　　患者姓名：安妮塔·韦莱
　　性别：女
　　出生日期：XXXX年09月16日
　　永久居留证号：PR-NJ-87402
　　医学诊断与治疗史：
　　兹证明患者安妮塔·韦莱女士自20XX起于我院确诊为：
　　1.严重子宫内膜异位症（IV期）
　　·病理特征：合并子宫腺肌症（经盆腔MRI及术中病理证实）、双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子宫膜异位囊肿）、盆腔深部浸润型病灶（累及子宫骶韧带直肠陷凹）
　　2.继发性进行性重度痛经
　　症状描述：经期疼痛评分持续≥8分（VAS评分0-10），伴随恶心、晕厥及日常活动受限，保守治疗无法控制。
　　既往治疗经过：
　　·药物治疗（20XX-20XX）
　　·口服避孕药（优思明）连续使用12个月——效果不佳；
　　孕激素（地诺孕素）持续治疗18个月——症状部分缓解但无法耐受肝酶升高副作用；
　　……
　　当前治疗方案与决策依据：
　　因患者病情进行性加重、保守治疗无效，痛经已导致生活质量重度下降。经全面评估并与患者及其配偶充分沟通，于20XX年9月18日由周雪玫主任医师主刀实施：
　　腹腔镜下全子宫切除术+双侧输卵管切除术
　　……
　　不孕状态说明与生育建议：
　　本次手术已永久性移除患者子宫（生育必须器官）。依据医学确认：
　　1.即使保留双侧卵巢，子宫缺失使胚胎着床与妊娠发育的生理过程无法实现。患者自此永久性丧失自然受孕及妊娠能力，医学上定义为绝对性不孕。
　　2.医学建议的生育力保存途径：
　　根据患者病史，其曾于20XX年接受生育力保存治疗，保存21枚自体冻存卵母细胞于坞莠第一医院生殖中心。
　　鉴于患者当前不孕状态，周雪玫主任医师提出以下专业建议：
　　“患者安妮塔女士虽因治疗需求切除子宫，但保留双侧卵巢且功能正常。若未来有生育意愿，可依托既往保存的自体配子，通过辅助生殖技术结合妊娠代孕实现遗传学后代生育。”
　　……
　　结论
　　综上，兹医学证明：
　　1.患者安妮塔·韦莱（永久居留证号：PR-NJ-87402）难治性子宫内膜异位症并子宫腺肌症行全子宫切除术后，处于永久性绝对不孕状态；
　　2.其自体冻卵母细胞可作为未来生育的生物学基础，通过合法妊娠代孕实现生育目标。
　　医师签署
　　主治医师：周雪玫（执业编号：MDG-MED-15427）
　　签署日期：20XX年6月27日
　　机构公章：坞莠第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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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件二：商业代孕服务协议
　　备案号：SF2837-3748-HGJHP
　　生效条件：三方签署＋司法备案
　　第一条、主体资格
　　1.1.委托方：
　　·安妮塔·韦莱（PR-NJ-87402）
　　·许明章（410105198803217896）
　　*附：婚姻关系证明（登记号MJ-7834-0412）
　　1.2.代孕方：
　　·邹萍蓉（783486279032104775）
　　附：无犯罪记录证明（浮舟村派出所20XX年第0418号）
　　1.3.中介方
　　·麟鸣生命科学有限公司（91410105MA47K7X88）
　　*附：代孕中介特许经营许可证（SP-RE-0912-088）
　　第二条、胚胎信息
　　2.1.胚胎编号：EMB-1120-FZX
　　2.2.遗传来源：
　　·卵子：安妮塔·韦莱（基因档案号GENE-6301-0418）
　　·精子：许明章
　　2.3.权属证明：坞莠市公证处公证书（GZ-EMB-9783-033）
　　第三条、代孕周期
　　3.1.起始：胚胎移植手术完成日
　　3.2.终止：婴儿出生后42日母婴分离期届满
　　3.3.容差：分娩允许±14日医学误差
　　……
　　第八条、法律程序
　　8.1.出生登记：
　　·母亲栏强制登记“安妮塔·韦莱”
　　·父亲栏登记“许明章”
　　8.2.司法确权：
　　·委托方凭《亲权放弃声明》向法院申请亲子关系确认裁定书
　　·时限：分娩后72小时内完成
　　……
　　除了《不孕医学证明》和《商业代孕服务协议》两份文件外，黄色封皮本内还插入有如《胚胎权属公证书》《卵子提取手术知情同意书》《代孕方健康风险承诺书》《配子结合及胚胎培养确认书》等等一系列相关文件。
　　随着许知鱼阅读的逐渐深入、翻阅速度愈来愈快，她的头越加低垂，肩胛往内含缩，伴有轻微的颤动，仿佛被所阅读的到的内容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的脸蛋是如此苍白，如同被某种邪恶的魂灵或魔鬼吸蚀了所有血色都不为过。
　　震惊、不解、挣扎、悲哀和绝望几种情绪在失尽血色的容颜上交替变幻，仿佛一首永不停歇的奏鸣曲。
　　“啪。”这次的声响却不是由许知鱼造成的，而是主卧的大灯被蓦然打开。
　　刺眼的亮光乍起，许知鱼的双眼下意识微眯，眼角被刺激般挤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一片濛茫的水光中，一身西装革履、手中还提着一副公文包的许明章，满脸风霜与疲惫地出现在衣帽间的出入口。
　　许明章的目光落到怔忡着的女儿身上，显出几丝迟疑，试探地启唇唤道：“知知？”
　　“为什么……”许知鱼没有正眼看父亲，只是失神地喃喃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明章不留痕迹地站定到许知鱼的身旁，借着衣帽间灯光昏黄，眼角余光一瞥到女儿身前处于开启状态的白色保险箱、手中摊开的黄色封皮本内页，似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严峻，眉目紧锁，更肉眼可见地掺杂一丝罕见的慌乱。
　　许明章慢慢蹲下身，将公文包平放到地上，右手搭撑膝盖，张唇想要解释什么：“知知，我……”
　　“我只是不明白，爸爸，”许知鱼打断了他的话语，伸出右手握住外层手柄，将保险箱柜门掩上，紧接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仿佛渐次衰败的铃兰，额角终于抵到由手臂和手柄连成的臂弯的弧度里，不再有动静。
　　只是有带着平静的绝望的疑问不断从中传出，如同风吹来衰败的花的种子，一粒粒送入许明章的耳中，听得他的心一阵阵沉重的痉挛和揪起，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机械的齿轮咬合缩紧。
　　许知鱼以一种仿佛丧失全部气力的虚幻的语调道：“我只是不明白，爸爸——妈咪当初已经失去生育的能力，我是你和妈咪通过一道道琐碎繁杂的程序，费尽心血和努力代孕而来的孩子，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会辜负你们曾经共同付出的一切，去找另一个女人、在同时间生下一个……和我拥有相同血缘的兄弟？
　　“其实……我知道“他”的存在已经很久了。甚至，还跟“他”一起经历过很多你无法想象的事情。”
　　许知鱼的声音逐渐上扬、提高，变成一种幻梦的忧郁的音色，似乎不再是对许明章说话，而是同空气自言自语。
　　“就在去年生日那段时间，偶然间，我发现蒋叔落在客厅茶几上的生日蛋糕订单，便心血来潮去店铺取蛋糕，却无意间发现爸爸你差人订了两个蛋糕，其中一个更写有“许应年”的名字。
　　“许应年、许应年……呵，我早该想到一切的。理智告诉我是那么一回事，感情却一直在激烈地对猜测加以否定。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不久后，昭与我偷偷跟踪蒋叔和你，一路来到偏远的郊区别墅。我从后花园的墙洞钻进去，见证了那里发生的一切，目睹了你和“他”激烈的争吵……
　　“我犹豫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但是，最终，我决定把那天见到的事情忘记。当作人生中一个琐碎的沉闷的插曲，生活中一段可以被随意遗忘的记忆。我假装一切都是曾经圆满美好的模样，我、你，妈咪，一家三口，不曾改变。”
　　“知知……”随着女儿的如梦似幻呢喃般的叙述，许明章的脸色却愈加苍白，眉眼沾上沉重的悲伤和无法捉摸的复杂情感，那暗流交杂虬结在一处，使许明章的眉宇间拧成竖形的紧紧的“川”字，眼尾的纹路愈加深刻蔓延，抹去最后残留的年轻和翩翩的气息，仿佛就在那刹那的一秒间，静默地、无声地凝结、苍老了十年的光阴与年华。
　　“但是我错了，我真的想错了。”一滴滴泪水从许知鱼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湮入颈项、锁骨，没入虚无。她低低地抽泣道：“爸爸，你早就背叛了我和妈咪、背叛了这个家……
　　“妈咪远渡重洋来到坞莠，只是为了能跟她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厮守一生，于是宁愿一年只抽出圣诞和暑假回阿公那儿待几天；宁愿做切除子宫的手术前，也要拼命取出21颗冻卵，为了以后方便代孕生下你和他的结晶；宁愿抛下自己年轻时成为艺术家的工作和热爱，只为陪伴爸爸和我，在家相夫教子……”
　　“但是，你负了她！”许知鱼压抑的嘶吼从唇角泻出，她一把推开身旁默默伴着她的父亲，扶着墙直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衣帽间外一步一步走去，再没回望身后跌摔在地的人一眼，用半哭半笑怪异至极的语调道：“你辜负了妈咪的一片心意，哈哈，甚至瞒了她一生，妈咪连知道那些事的机会都没有。
　　“曾经，我问妈咪，什么是‘家乡’？妈咪说，只要所爱之人聚集的地方、让自己安心的地方，便唤作‘家乡’。所以，我一度以为，坞莠便是我们的‘家乡’。但我错了，我错得好多、好多！在这样隐瞒、欺骗、谎言存在的地方，甚至连我的‘家’都算不上，怎么又可能是妈咪所认为的‘家乡’？哈哈哈……”
　　紧接着，凄厉的笑声渐弱，转为无形，最终化成难以形容的长久的沉默。而在这长久的沉默过后，许知鱼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些残存的理智，声音恢复了嘶哑的平静，平静却渗人。
　　那是一种跃动的橘红火焰被冷水浇灭后，余下一堆灰黑的焦炭的寂灭的平静，似乎只剩下缓缓浮升上空的最后一缕轻烟……以至于那寂灭的平静中，又掺杂了某种如同一支孤苦的风筝，在天空不断徘徊飘荡的绝望的意味。
　　“妈咪的家乡……在阿公所在的梅菲尔庄园。阿婆葬在那儿，妈咪也应该葬在那儿。有一天，等我死了，我也要葬在那里。坞莠不是妈咪的归宿。我要带妈咪回去。”
　　彼时，从许明章的视线范围内，已经找不到女儿的身影了。但连接衣帽间前卧室的转角处，凝滞的脚步声复起，仿佛一支逝去的歌，只在记忆里环绕幽幽的余音，经久不息。
　　“知知……”许明章伸出的手臂定格在半空，挣扎着似乎想在虚空抓住什么，最终还是蓦然撒力，整只手垂落在身前，空间内只剩下昏黄照耀的小灯、打开的白色保险箱、摊开并散落在地的黄色封皮本，还有一个男人漫长而无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