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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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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时光可以倒流,一切能重新开始……
但……呵!
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这回事。只有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火势从百屿超级商城二楼的一间小吃店开始蔓延。
彼时,许知鱼和安妮塔正一同站在画展仿似灰质的地面,细细观赏白纸般的墙壁上的一组作品。
墙上悬挂的画作都一般大小,被刻意以某种“无序”的状态排列着,在昏黄的暗色的灯光的晕染下,显示出一种奇特的美感。
许知鱼不久前曾一字一句咀嚼过画展门厅用漆黑立体字印上墙壁的引言,其中提及肖邯的生活背景,他是一位从小在西方世界长大的少年。但在每一幅画中,却可见东方神话对他的影响之幽远。
苍莽的大地、神兽的飘逸灵动的毛发、傲然睨视的神色、在渺小如蜉蝣的人类的陪衬之下,尽显深意。
“这般宏大辽阔的作品,竟然出自一名与知知你一般大的孩子之手,真是难以想象呢。”安妮塔凝视良久,垂下目光,落在被灯光打亮一部分的墙沿,神色捉摸不定。
许知鱼撇撇嘴,”妈咪,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安妮塔被女儿的话语引得抬首,面上划过柔软的笑意,正欲开口回应,刺耳短促的鸣笛声响彻整个画展场馆。安全出口旁边的声光报警器开始不断尖利的闪烁红光,仿佛被风吹熄又兀自燃烧的焰心。墙壁角落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冥般的青光。
“百屿超级商场二楼3号门附近发生火灾,火情紧急,请所有人员听从工作人员指示,迅速离开现场。”
“再次播报,百屿超级商场二楼3号门附近发生火灾,火情紧急,请所有人员听从工作人员指示,迅速离开现场……”
无数的观展中的人们从短暂的惊愕中恢复神智,骚动和混乱随同尖鸣的报警器蔓延扩大。身边的人们不断肩摩踵接地挤过前面的人流,仿佛一群群在浅滩搁浅,而不断向海洋奋跃的鱼类。
许知鱼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心脏以不正常的速率砰砰跳动。在思绪几近空白时,一只微凉的手紧紧而有力地牵住了她。
安妮塔反应奇快,第一时间取下胸前装饰用的纯色丝巾,并将携带在贝壳包内的备用丝帕拿出,用清水打湿,让许知鱼先敷住口鼻,提起绯红的流苏裙摆,奋力地拉起她往逃生通道跑去。
但单间的逃生通道根本容纳不下如此之多的人流,无数人引颈焦灼地围在外层,拼命地想挤进去,但却似永远没有尽头的打鼹鼠游戏,几个挤进去,几个又被挤出来,挤进挤出,循环往复。
安妮塔咬牙,“走,去馆外。”
两人费尽心思才挤出画展场馆,沿着扶手边沿往商场匆匆瞥了一眼。四周都是惊慌逃窜的人们,底下几层已被黑烟笼罩,哭喊、奔跑、人交织着人的汗水时逸散出的浓重体味,将现场构成一幅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流动的画面。
楼下太过危险且被浓雾封锁,彼时,最后的一线生机就是六层的天台,可以暂时躲避火势的侵袭。安妮塔没有作过多犹豫,紧紧攫住女儿的手,往天台楼梯跑去。母亲的手与她的手紧紧相扣,时间一长,已由原本微凉的寒意转为温热,沁出细腻的茸汗,似乎是合拢于掌中的碎冰逐渐融化成水。
许是跑得太急,又许是太过紧张,安妮塔刚刚拉着女儿踏上楼梯,尚未站稳,脚踝被意外扭到,整个人趔趄地往旁边跌去。”妈咪——”许知鱼惊叫出声,转身想要拉住安妮塔的手。可惜,逃窜的人们源源不断地涌将上来,就似一团蠕动的不断膨胀的暗黑物质,在无形中将安妮塔吞噬殆尽,也将许知鱼的哭嚷与叫喊阻挡减弱,变成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她再也寻觅不到关于母亲的一丝踪迹。身边都是陌生而恐慌的气息。仿佛蚂蚁群提前感知到地震的来临,扭作一团、浩浩荡荡地往某个地点进发。她变作空气中的一粒尘埃、甚至是更小的分子、原子,想要逆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场景,但四周都是蚂蚁大军的躯干、四肢。将她紧紧地攫住,往更上的楼层挤去。
看呐,那一颗颗蒙上颜色的长不出触角的黑色头颅;一只只往上奋力迈进,或粗胖、或纤瘦、或匀称的裸露在外、或被各色布料包裹出形状的腿;一双双鞋,运动鞋、帆布鞋、高帮鞋、凉鞋、洞洞鞋……跟母亲一样款式的高跟鞋,甚至有在混乱中丢掉累赘的鞋子,没有穿鞋的光脚。
看呐,就是这些头颅、腿脚,造就一支蚂蚁大军,造就一群蔓延恐惧的、冷漠的人类,一脚、一脚、又一脚,层层叠叠、连绵不尽地将她在世上奉献出最纯粹情感的对象,狠狠踩入幽冥的漩涡,在蜷缩的苦痛与绝望中成为冰薄薄的一张纸片,灵魂飞也似的离去。
他们不配被称作人类。
他们都是杀人的罪魁祸首。
直到被周边的人推挤入顶层的天台,许知鱼麻痹的意识方才稍稍恢复。很多人围聚在玻璃扶手,焦急地等待救援。从百屿商城内部燃起的火光如此明亮,浓烟滚滚,在天台都看得一清二楚。仿若抽离的灵魂,凝视着渐渐走向死亡的躯体。
地表隐隐围了若干辆消防车,已经有消防架设云梯,几个接着几个地载人下去。手机不断的震动声,也直到现在才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中。无数个未接来电,连成一条长长的划不到尽头的入殓布,似乎在无声地为谁默哀。
下一秒,又有相同的电话打来。
许知鱼驱使大拇指朝“接听”滑动,平常一秒钟就可以完成的动作,她却艰难地滑了三次才接通。
电话里传来许明章一时遥远、一时又近在咫尺的焦灼的声音。“知知,你们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许知鱼张了张唇,第一次却虚弱的发不出声音,她又尝试了一次,“我在天台。”
许知鱼突然哭了,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往前使劲缩着,似乎想用什么把自己保护起来,“妈咪在楼梯口摔倒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我想去找她的,但太多人了,对不起……”
最后,她陷入一种魔怔的状态,一声又一声抽泣着道歉。明明那边的父亲在讲话,也听得见他的声音,她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又一次云梯升上来,这次,云梯上的消防没有让围堵在栏杆旁争相入内的人们进来,反而以洪亮的嗓门问道:“谁是许知鱼?许知鱼在哪里?”
躲在稍微后面一些的许知鱼抬首,与出声的消防员对上目光。
“就是你,赶紧过来。”消防员冲她挥手道。消防约莫中年,肤色黝黑,五官英挺,身材魁梧,如果放在平常,应该是一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大叔。
许知鱼后知后觉,快步穿过带着敌意、小声抱怨嘟囔的人群,扒住云梯的边沿,却迟迟没有跨过栏杆,翻到云梯上。“不用害怕,”皮肤黝黑的大叔伸出很有力量感的双臂,“我会接住你。”
许知鱼恍若未闻,“我妈妈还在商场里,就在楼梯口,离这里很近,你能先去救她吗?求你了,叔叔。”
“我们已经派遣专人进入商城内部灭火和搜救,”大叔以依旧温和但不失严厉的口吻道:“现在这里很危险,需要尽快撤离。而且还有不少人等待救援。”
许知鱼未干的泪水又汩汩涌出来,“但她真的离这里很近。里面很危险,所以才要尽快找到她。”
她冰蓝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绝,“你们不找,我自己去!”
大叔却好似早有准备。在许知鱼转身往后飞跑的一刹那,大叔就预判了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钳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云梯内,另一只手往她后颈富有巧劲地一劈。
许知鱼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再次醒来,许知鱼已身处医院的病房内。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她甚至以为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直到被两鬓悄然染上斑白的父亲接回别墅,看到静静躺在冰棺中的母亲,如同一支萎靡的玫瑰,在永恒的虚无中沉眠。
许知鱼方才如梦初醒,心内的不真切感被巨大而空寂的感觉淹没。
无数的情感在痛苦中分解消散,又有无数的情感自痛苦中滋长汇聚。
原本的世界透过菱镜折射出七彩的颜色,眼下落入她的眼里,却只剩下阴冷而潮湿的黑、白、灰。
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往后那每个如深渊般漆黑的夜晚,许知鱼在梦中都会陷入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大火。
火光明亮得将心刺痛,无数黑潮般的黏腻物质一次又一次地将穿着绯红裙子的母亲吞噬殆尽。
她在后面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尖叫着醒来。冷汗浸湿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