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粟》山光越

25、言行随意

　　“夫人所言对极了。”东方月青依旧是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她手心是热的，他的脸也是热的，二人都有一颗赤忱的心在走近。

　　他叹命运，她诉自我。

　　东方月青相信沧粟口中所说，他自己所叹，一来是感谢上苍，二来也是对夫人待他转圜的态度所叹，若非夫人愿意，他如今大抵还在做着同夫人的心背道而驰的事。

　　比如迫使要夫人按着他的步调走。
　　明空渐暗，乌云密布。

　　长风呼啸，卷着那扇未曾阖上的窗里绣球花枝乱颤，狂卷着屋内一切布置，甚至床榻上平躺着的二人衣衫被迫交织成一团乱麻，帷幔晃动，风声鹤唳。

　　湿土泥泞声扑面而来，暴雨急不可耐，东方月青这才施法关窗，一切静止，一切却也不静止。

　　东方月青本想着今夜二人对天赏月，屋顶自然是一层透明琉璃所装来的，观月琉璃。

　　琉璃在月色下光彩照人，夜映翩然。

　　然，当下嘈切的大豆似的雨珠密密麻麻滚落在屋顶琉璃上，雨调音声，不曾婉转动听，也不曾打乱二人步伐。

　　两个步伐一致的人不会散。

　　东方月青早在沧粟对他放下一开始的执意，愿意同他携手走下去时，也已收起自己身上对她的固执，他一件件事，都愿意听她说。

　　不做她不说之事；不做她不喜之事。

　　这场雨是天意，非他本意，沧粟不张口，他也不会因着心中不悦自私地停雨。东方月青不肯放开他抓着她抚摸他脸颊的手，拉着她的手缓缓朝下，捂放在他自个心口。

　　他想，夫人这般机敏，当是猜到他想要得到夫人的夸耀，夸他早已改过自新。

　　步调一致？

　　沧粟想，非也，她喜欢晴天阴天雨天，可是雨天最好在屋内无所去，赏雨听雨最为美好，出门下雨很是糟糕。

　　今日之雨来的及时，看来并非东方月青手笔，毕竟她没说过自己喜欢赏雨，至于他不热衷于对她执拗，沧粟不知这有何值得她夸一番的。

　　本就是该对所爱之人做的事罢了。
　　何况东方月青给的爱是有目的的。

　　沧粟入鬼界日子不长，这鬼界的天啊，虽阴晴不定的，但，下雨，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原来鬼界的大雨也如蝴蝶蹁跹。

　　雨隔着窗格木纹杂乱无章，和砸在琉璃顶棚上的声儿不一，后者更好听一点。骤然间天雨倾灌，满屋落得个琉璃乐。

　　沧粟手指一下两下和着声点着东方月青心口，“你不是变成了我愿意去爱你的样子，是你原原本本的模样让我在爱你的路上，一去不返。”

　　话说在东方月青落话许久之后，他侧挪了挪身子，另只闲着的手朝着自己脑后一抻，他的视线妙然落在她一丝不苟望着琉璃顶的眼睛上。

　　“那夫人是如何巧妙发觉我对夫人百依百顺这面的呢。”东方月青不得不叹一句夫人真是聪慧，竟能从他那般强制她的事情中，精准无误地踩中他到底想让她如何对自己。

　　沧粟未挪寸光，目色依旧盯着激荡的水花，雨珠不减，天阴愈重，她眼中所触时触目惊心，却又安然无失措。

　　“你要我爱你，就说明你要我爱你而已。”沧粟够聪明，可她在东方月青跟前还是别自诩什么聪颖，她再怎么说，也比不上一个成千上万岁的老鬼头，不是吗？

　　还是诚恳些最佳。

　　“你所强迫我做的事，是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做的，足以见得若我放下过往，去爱你，你便会修正自身的。”

　　这样吗？
　　那还真是看透他了。

　　原来她竟是在她所受压迫时想通的。

　　东方月青眸色疚心，原来是她在此种情形下所选的自保，她不愿承受他的压迫，主动选择转变，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心事。

　　这样也好，他也顺势瞧清了自己所做的错事。

　　东方月青之前还怕呢，怕沧粟的心一直不在他身上，一直生有想要逃离他的心思怎办，一切的化解，他竟还不如沧粟这个小姑娘家家的。

　　亏他还是称霸一界的鬼王。

　　东方月青带着她的手一同落在她心田处，她的手在下他的手在上，他正视地挪了挪身子，侧躺着端正许多，庄肃道：“一开始，是我做的不对。”

　　“我想，夫人做了改变，也是原谅为夫的错处，你是第一个，我意识到我爱上你之后的女子，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将你留住，用错了法子，还请夫人谅解。”

　　东方月青即便知道夫人已经原谅他了，并且也已将他改造，那他也需郑重其事地朝夫人致歉，他不知如何爱人，也伤着了夫人短瞬的心。

　　“那会儿是我不对，往后嘛，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我所做出的改变，希望夫人也一直来爱我。”

　　沧粟视线终于挪下，挪过来跌在东方月青一双和她展望来日的赤忱笑眼里。

　　“你万年里不曾有过心仪之人吗？”沧粟可真太不信了，他这话倒是跟之前他说的，在梦里先行爱上梦里的她异曲同工。

　　若说东方月青活在风回娘娘未飞升时，也就是风回娘娘和他曾活在同一屋檐下，那风回娘娘阳德善行得以飞升，东方月青也会是个好人吧。

　　毕竟万年前，天地初开时，只有化作人形的风回娘娘活在世上，即便东方月青也受风回娘娘所点化，得以化形，也不会走上企图的。

　　那上苍看在东方月青活了这么久的份上，给他一个相知相守的爱人，也不过分，就当是给他漫漫长途上的一份礼物。

　　这么看，其实东方月青所言非虚啊。
　　可是，活了一万年的鬼王会如此纯粹吗？
　　纯洁到她是他第一个生了想法的姑娘？

　　“浓光如雾，媚骨浑然的鬼王居然没有过喜欢之人。”

　　沧粟没再质疑他的话，她也一时感到惊讶罢了，惊讶过后反而是心有所触的。

　　于她岂不更好，她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美男子独一二无的爱，这份爱她不享受，甚至是她想要甩掉的包袱。

　　“真好啊，我也没爱过人，只爱你一个。”沧粟话讲的真挚，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是否有喜欢过旁的人魂，人魂是有七情六欲的，她只是不记得上次轮回归来、上上次、上上上次自己的心了而已。

　　就按这次轮回回来后说吧，沧粟也只恨着一人。

　　东方月青只知沧粟已轮回多次，不知人魂是否能长七情六欲，他对人魂的认知，哪怕是在鬼界藏书阁也是浅薄的。

　　通天府是风回娘娘一力所促，哪怕天地间只有他和风回曾并肩，他于她也并非交心之人罢了。

　　“即便你有过，日后若有朝一日，有上次未曾轮回的人魂找来，说你是他的心上人，我也不肯放人的，我会告诉那人，我是你的人。”

　　呵呵。

　　一点也不好笑，东方月青就要做个她甩不掉的包袱，她还真是不愿笑，甚至想哭，他不能也在思索，她若硬要逃离他身边，她被他所视不见之后的策略吧。

　　那她简直太惨了。

　　“怎会呢，我安安生生待在卿卿身边，即便是通天府的人魂，也是不知我归来的，谁让我连鬼界的结界都尚未进去，就被卿卿带回了呢。”

　　“你是我的人，这话好，要是我能彰显你是我的人印记就好了。”

　　闻此，东方月青浅浅一愣，她居然愿意在彼此身上留下属于彼此独有的印记吗？

　　看来是真的太爱他了，就连他也不曾朝这方向想。
　　雨打琉璃，小珠撒玉。

　　东方月青眉眼欣喜，他立即接话，“我有一个很好的印记，不知夫人可否愿意一听。”

　　不。
　　她不愿意听，她张这个口干什么。

　　沧粟内心咆哮，也惊叹于自己对生怕东方月青怀疑她，去找寻能看见人魂的法子，才夺口而出表忠心的法子，就这般被他水灵灵得寸进尺地用上了。

　　对她当真是好残忍。

　　“好。”琉璃上天至明，适才至暗全然过去，才知此时刚至日落。

　　一眼望去，云层被缥缈雨丝刺散，道道金晖一穿而下，暖了琉璃，热了沧粟欲哭无泪的眼眶，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卿卿究竟想到了什么属于我们的印记。”沧粟翻了个身，不再仰望琉璃，而是侧目而下，迎着他的眸光，既然说了，做就做了。

　　没关系的。
　　她接受就好了。

　　沧粟也相信，东方月青不会在她身上落一处怕她跑的定位术法的，她内心不曾忐忑此问题，他也向她表忠心了。

　　眼下她也只有信他了。

　　“你是否真心喜欢你的名字。”东方月青支着脑袋问她，他心里有印记雏形，可他想知道她的看法，若她不喜，他再和夫人商量一下别的印记即可。

　　原来是粟米吗？

　　那印记在她身上哪里合适，沧粟思索片刻，额心最为合适。

　　她巧笑映桃，眉目盼兮，“那日我看粟米金黄，心生喜爱，粟米好生微小，但粟米可裹人腹，可见，再渺小的粟米，也有大用处。”

　　“鬼界缺了鬼王不成方圆，缺了鬼民不成一界。”
　　东方月青将她的手松开，确切地讲，是她自行顺势抽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