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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谢长枫 ...

  •   谢长枫回来的第三天,凉州城出了一件事。

      事情是从城西那家小客栈开始的。周德茂派去盯梢的人回来报信,说那四个陌生人今早退了房,往城外走了。裴无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翻译学院的教室里上课,她没有停,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只是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用了几分力。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追?”周德茂站在教室门口,压低声音问。

      “不用。”裴无厌头也没回,“走了就走了。”

      周德茂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淡定,但他没有多问。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渐渐摸清了裴无厌的脾性——她说不用,就是不用。追问没有意义。

      但阿檀不一样。阿檀跟了裴无厌三年,知道公主有时候嘴上说不用,心里未必真的觉得不用。散了课,她端着茶走进教室,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那些人走了,真的不用追吗?”

      “追上了又能怎样?”裴无厌接过茶,喝了一口,“杀了他们?还是抓起来审问?他们是二皇子的人,抓了也不能杀,审也审不出什么。与其打草惊蛇,不如让他们走。”

      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跟二皇子说公主的坏话?”

      “他们本来就是来说坏话的。”裴无厌放下茶杯,“凉州城的传言,就是他们散的。现在他们走了,传言还在。说明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要做什么,是要让本宫知道,二皇子在盯着本宫。”

      阿檀的脸色白了一白。

      “那……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裴无厌站起身,“驿站继续修,学院继续开,商队继续联络。二皇子要盯,就让他盯着。本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看。”

      阿檀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谢长枫站在走廊上,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在成长。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蜕变,是一点一点的、日积月累的成长。每一次遇到问题,她都比上一次更沉稳、更果断。

      他想起上一世的她。那时候她也聪明,也勇敢,但她太孤单了。没有人在她身边替她撑腰,没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对”。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最后扛不住了,去了和亲。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有父皇的支持,有沈昭的护送,有周德茂的协助,有阿檀的陪伴。还有他。虽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在这里。他不会让她再一个人扛。

      下午的时候,裴无厌去了城门口。

      不是去看风景,是去等人。

      赵大的探路队伍今天该回来了。上一次他们只走到了玉门关,这一次走得更远,穿过了玉门关,一直往西走了二百里。裴无厌需要知道那二百里的路上有什么——有关卡,有土匪,有水源,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阿檀站在她身后,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谢长枫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腰背挺直,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

      “公主,他们会不会遇到麻烦了?”阿檀眯着眼睛问。

      “不会。”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赵大这个人,做事稳妥。遇到麻烦他会派人回来报信,不会硬闯。”

      阿檀觉得公主对赵大很有信心,但她也知道,公主看人一向很准。

      又等了两刻钟,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先是几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骑马的人影。裴无厌眯起眼睛,数了数——五个人,一个不少。

      赵大翻身下马的时候,满身尘土,脸上被风沙吹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殿下,属下回来了。”

      “怎么样?”

      赵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这是属下这次走的路线。过了玉门关往西二百里,一共遇到三处关卡,两拨土匪。关卡的钱能搞定,土匪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第一拨土匪人不多,十几个,见了我们就跑了。第二拨不一样。”赵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第二拨有三四十人,有组织有纪律,不像是普通的土匪。他们拦路抢劫,专门抢商队,但对过路的行人不动手。”

      裴无厌皱了皱眉。“专门抢商队?”

      “对。属下打听了一下,他们在这一带活动了至少半年了,抢了不下十支商队。官府派人剿过,没剿成。他们消息灵通,官兵一来就散了,官兵一走又聚起来。”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三四十人,有组织有纪律,消息灵通,专门抢商队——这不是土匪,这是一支军队。一支伪装成土匪的军队。至于是谁的军队,她心里有数。

      “继续查。”她说,“查清楚他们的底细,有多少人,谁在指挥,背后是谁。”

      “是。”

      赵大退下了。裴无厌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还在吹,卷着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些土匪不是土匪,是棋子。下棋的人不在凉州,在长安,或者在邯国的王庭。

      她转身走回城里。阿檀小跑着跟在后面,谢长枫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傍晚的时候,陈老实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阿檀最先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跑了过去。

      “你、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点吃的。”陈老实把食盒递过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听说公主这些天很辛苦,想着给公主补补身子……”

      阿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鸡汤。肉炖得软烂,菜炒得翠绿,鸡汤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

      “你做的?”

      “嗯。”陈老实低下头,“做得不好,公主别嫌弃……”

      阿檀捧着食盒,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陈老实靠修鞋为生,一天赚不了几个钱。这碗红烧肉,怕是他半个月的收入。

      “你等着,我去跟公主说。”她转身跑进客栈。

      裴无厌正在厅堂里看赵大带回来的地图,听见阿檀的声音抬起头来。阿檀站在门口,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怎么了?”

      “公主,那个……陈老实来了,他给您做了吃的……”

      裴无厌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拿过来。”

      阿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裴无厌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

      “不错。”她说。

      阿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公主觉得好吃?”

      “嗯。”

      “那奴婢去跟他说!”阿檀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裴无厌,“公主,奴婢能不能……给他一些赏钱?”

      裴无厌看着阿檀的脸。那张脸上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

      “你自己定。”

      阿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跑了出去。

      裴无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继续低头看地图。

      谢长枫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裴无厌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对外人的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只有一瞬。

      上一世,她也这样笑过。那时候他们坐在偏殿的桂花树下,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说:“谢长枫,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以后会怎样,由他来决定。

      入夜之后,裴无厌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写书。她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的月亮。凉州的月亮总是很大,很亮,像一面银色的圆盘。月光洒在屋顶上、街道上、城墙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一片银白。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本宫现在的声望值是多少?”

      【宿主当前声望:凉州城·声名鹊起。翻译学院的开办和集市的公开翻译活动已产生显著影响。建议进一步扩大影响力,将业务延伸至周边城镇。】

      “本宫知道。”她顿了顿,“突厥和邯国那边,有新的情报吗?”

      【暂无。建议宿主加强情报网络建设。当前丝路沿线的情报收集能力严重不足。】

      裴无厌在心里骂了一句废物系统,但她知道系统说得对。她的情报网络太弱了。赵大只能探路,不能刺探军情。周德茂只能在凉州城内活动,出了城就两眼一抹黑。她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谢长枫。

      他的身手,他的耳力,他的沉稳,他做事的果断——他比她手下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做这件事。但她不能派他去。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她需要他在身边。不是保护,是……她说不清。

      她不想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

      今天的课比前几天多了一个人——陈老实。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表情紧张得像上战场。阿檀站在教室门口,偷偷往里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裴无厌假装没看见。

      她今天教的是波斯语的日常会话。不是那种正式的、书面的语言,是商人们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时用的口语。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多少钱’。”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波斯文,然后念了一遍,“念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有人念得对,有人念得错,有人念得结结巴巴,有人念得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陈老实念了好几遍,都不对。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卷不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裴无厌走到他面前。“舌头抵住上颚,气从两边出来。再试一次。”

      陈老实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次对了。

      “很好。继续练。”

      陈老实点了点头,低下头,一笔一划地把那句话抄在纸上。他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工整。

      裴无厌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散课的时候,阿檀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教室,递给陈老实。“累了吧?喝碗汤。”

      陈老实接过碗,耳朵又红了。“谢、谢谢。”

      阿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裴无厌收拾好东西,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阿檀小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陈老实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裴无厌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出了教室。

      谢长枫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走出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问。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起来。“没什么。”她从她身边走过,脚步轻快。

      谢长枫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也弯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周德茂带来了一个消息。

      “公主,马文远那边已经联络了十几家商户,都愿意出资。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想见公主一面。亲自谈。”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

      “今晚。马文远做东,在城东的醉仙楼设宴。”

      “本宫知道了。”

      周德茂走了。阿檀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公主,您真的要赴宴啊?会不会有危险?”

      “有谢长枫在。”

      阿檀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谢长枫,又看了看公主,点了点头。

      当夜,裴无厌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不张扬,但也不寒酸。

      谢长枫跟在她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

      醉仙楼在城东,是凉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裴无厌到的时候,马文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主,里面请。”

      他引着裴无厌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着各异。看见裴无厌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裴无厌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坐。”

      众人坐下了。没有人说话。马文远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公主,在座的各位都是凉州城有头有脸的商户。大家愿意出钱,但有几个问题想问公主。”

      “问。”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公主,丝路断了十几年,我们投进去的钱,多久能收回来?”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

      “公主怎么保证?”

      裴无厌看着他的眼睛。“本宫不保证。做生意有赚有赔,本宫不是神仙,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赚钱。但本宫可以保证一件事——如果赔了,本宫最后一个走。”

      胖男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个开口的是一个瘦高个,长脸,颧骨很高。“公主,丝路上的土匪怎么办?我们的货被抢了,公主赔吗?”

      “不赔。”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

      “但本宫会剿匪。”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丝路要通,土匪必须先清。本宫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查清楚了,会想办法解决。”

      “公主拿什么剿匪?靠那几个骑兵?”

      “靠脑子。”裴无厌看着他,“土匪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解决。”

      瘦高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问,裴无厌一个一个地答。她的回答不长,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不回避问题,不夸海口,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最后,马文远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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