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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使   谢长枫 ...

  •   谢长枫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裴无厌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是沈昭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脚力好,跑长途不累。谢长枫接过缰绳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阿檀站在裴无厌身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公主,您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阿檀嘟了嘟嘴,“奴婢半夜起来的时候,看见您屋里的灯还亮着。”

      裴无厌没有接话。

      她确实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脑子里的事太多,躺下去也是翻来覆去,不如起来把那本《丝路译语》多写几页。

      阿檀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裴无厌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暖洋洋的。

      “公主,谢公子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来回十天。”

      “十天……”阿檀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要好久。”

      裴无厌看了阿檀一眼。

      “你舍不得他走?”

      阿檀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奴婢没有!奴婢就是、就是觉得……谢公子走了,公主身边就没人保护了。”

      “本宫不需要人保护。”

      阿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觉得公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冷了一些。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说不清。像是一扇门关上了,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裴无厌喝完茶,把空杯子递给阿檀,转身下楼。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谢长枫走后的第一天,裴无厌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翻译学院的筹备中。

      地点选在了城东的一处闲置宅院,是周德茂帮忙找的。宅院不大,前后两进,有十几间屋子,做教室和藏书阁绰绰有余。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虽然稀疏了些,但还活着。

      裴无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就在这里。”

      周德茂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这宅子以前是个书院的旧址,后来荒了,一直没人住。公主若是要用,我让人收拾出来。”

      “多久能收拾好?”

      “半个月。”

      “太久了。”裴无厌说,“七天。七天后,本宫要在这里开课。”

      周德茂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去安排了。

      裴无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前世,她大学校园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每到夏天,树荫下坐满了乘凉的学生。她喜欢坐在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公主。”阿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马掌柜说,驿站的墙已经砌好了,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

      裴无厌转身走出院子,阿檀小跑着跟在后面。

      客栈的工地上,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墙砌好了,屋顶也盖了大半,仓库的地基已经挖好,马厩的木架子搭了起来。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

      马掌柜站在工地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看见裴无厌来了,赶紧迎上来。

      “公主,您看这进度,还满意吗?”

      裴无厌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但还要再快。”

      马掌柜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公主,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本宫知道。”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还要再快。秋天之前,驿站必须完工。”

      马掌柜不知道秋天之前完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他不敢问。公主说必须,那就是必须。

      “是,小的再加派人手。”

      裴无厌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阿檀跟在后面,小声问:“公主,为什么一定要秋天之前完工啊?”

      “因为秋天要打仗。”

      阿檀的脚步顿了一下。

      “打、打仗?”

      “突厥要和邯国联手攻打大温。”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本宫必须在秋天之前,让丝路恢复运转。只有这样,朝廷才有足够的税银养兵。”

      阿檀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公主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本宫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阿檀看着公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能这么镇定。换作是她,听说要打仗,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她知道,公主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公主是真的不怕。

      谢长枫走后的第三天,阿檀从街上带回了一个消息。

      “公主,奴婢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长得很老实,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修鞋。”阿檀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有些红,“奴婢的鞋正好破了,就去让他修。他修得很好,还不要奴婢的钱……”

      裴无厌抬起头,看了阿檀一眼。

      “不要钱?那他靠什么吃饭?”

      “奴婢硬塞给他了。”阿檀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他收下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裴无厌看着阿檀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叫什么?”

      “陈、陈老实。”

      裴无厌差点没绷住。

      “陈老实?”

      “嗯。”阿檀的脸更红了,“他说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裴无厌看着阿檀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你喜欢他?”

      阿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奴婢没有!奴婢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

      “人好就行。”裴无厌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书,“改天带他来见本宫。”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谢长枫走后的第五天,裴无厌收到了他从玉门关送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信已送到。守将表示会加强戒备。玉门关一切如常,无异常动静。预计三日后返程。”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之前,她让他学波斯语,他学得很快。但她从没见他写过汉字。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握过笔的人写的。

      一个身手了得、伤恢复得奇快、学波斯语快得不正常的人,汉字却写得这么差。

      这不合逻辑。

      裴无厌皱了皱眉,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也许是她想多了。

      谢长枫走后的第七天,翻译学院正式挂牌开课。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达官贵人来捧场。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挂在院门口,上面写着“凉州翻译学院”五个字。字是裴无厌自己写的,笔迹清秀有力。

      来上课的人不多,十几个。有商人,有伙计,有几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据说是以前丝路上的老翻译,丝路断了之后没了营生,靠给人写信糊口。

      裴无厌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这些人。

      “本宫开这个学院,不是为了收弟子,是为了教本事。学会了,你们可以跟西域各国做生意,可以赚更多的钱,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学不会——”

      她顿了顿。

      “学不会,本宫不负责。”

      没有人笑。

      这些人都是冲着“免费教学”四个字来的。免费的东西,不学白不学。但听了裴无厌的话,他们忽然觉得,这门课可能没那么好混。

      裴无厌从阿檀手里接过一本手抄的教材,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本宫写的《丝路译语》,目前只写了前三章。你们跟着本宫学,学完了,就是凉州城第一批会波斯语的人。”

      她翻开第一页。

      “今天学第一课。波斯字母,前八个。”

      她把字母一个一个地写在黑板上。黑板是马掌柜用木板钉的,刷了一层黑漆,虽然粗糙,但能用。

      台下的十几个人拿着纸笔,跟着她写。

      有人写得好,有人写得差,有人连笔都不会握。

      裴无厌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

      走到那个白发老头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老人家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她写的还规范。

      “你学过?”裴无厌问。

      老头抬起头,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回公主,老朽年轻时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波斯话会说,但不会写。今天跟着公主学,总算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了。”

      裴无厌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十年。

      一个人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会说不会写。

      不是他不想学,是没人教。

      “以后你每周都来。”裴无厌说,“本宫教你写。”

      老头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天的课,上了整整两个时辰。

      裴无厌的嗓子又哑了,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这些人才是丝路的未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不是那些只会指手画脚的文官,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在丝路上讨生活的人。

      他们信她,她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散课的时候,那个修鞋的年轻人来了。

      陈老实。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局促不安地看着里面。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头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脚趾。

      阿檀最先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跑了过去。

      “你、你怎么来了?”

      “我……”陈老实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我给你修了一双新鞋。你上次那双破了,我修好了,但想着不如做双新的……”

      阿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鞋面是天青色的缎子,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值几个钱的。”陈老实的耳朵又红了,“我就是……觉得你穿这个好看。”

      阿檀捧着那双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裴无厌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好的地方。

      比如阿檀。

      比如陈老实。

      比如那个写了二十年不会写的老翻译。

      比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比如她自己。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教室。

      明天还有更多的课要上。

      谢长枫走后的第十天,他回来了。

      裴无厌正在翻译学院的教室里给学生上课,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她没有停下,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但她的耳朵,比平时竖得高了一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教室门口停下。

      她没有回头。

      “任务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谢长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风沙的干燥气息,“玉门关守将已经加强了戒备,同时派人往西边去侦察突厥人的动静。”

      裴无厌点了点头,继续写黑板。

      “去休息吧。”

      谢长枫没有动。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髻,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写出一行行弯弯曲曲的波斯字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忽然觉得,这十天,真的很长。

      “谢长枫。”

      他回过神。

      “在。”

      “本宫让你去休息,没听见吗?”

      “听见了。”他转身走了。

      阿檀站在走廊上,看着谢长枫的背影,又看了看教室里的公主,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两个人,真奇怪。”

      谢长枫回来的第二天,裴无厌把他叫到了翻译学院。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

      “坐。”裴无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长枫坐下了。

      “这几天,本宫想了很多事。”裴无厌看着他,“关于你的事。”

      谢长枫没有说话。

      “你说你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你身手了得,伤恢复得奇快,学波斯语的速度不像初学者。你的汉字写得很差,像是很久没有握过笔。你的口音不像是长安人,更像是北边来的。”

      她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念一份清单。

      “本宫查过你,查不到任何信息。你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谢长枫依然没有说话。

      “本宫不喜欢猜谜。”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所以本宫现在问你,你如实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谢长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

      “我——”

      “算了。”裴无厌忽然打断他,“你不想说,本宫不勉强。”

      谢长枫愣了一下。

      “但是。”裴无厌站起身,“从今天起,你跟在本宫身边,不许离开本宫的视线。”

      谢长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本宫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裴无厌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与其让你在暗处,不如把你放在明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你欠本宫一个答案。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本宫。”

      她推门出去了。

      谢长枫坐在教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她知道了。知道他不对劲,知道他藏着秘密。

      她没有逼他。

      她在等。

      等他主动告诉她。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还不是时候。

      但快了。

      当晚,裴无厌在灯下继续写《丝路译语》。

      阿檀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

      “公主,该歇了。”

      “等一下。”

      阿檀没有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公主,今天您跟谢公子在教室里说了什么啊?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好奇怪。”

      裴无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奇怪?”

      “就是……”阿檀想了想,“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说不清。”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他欠本宫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等他想说了,你就知道了。”

      阿檀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端着空碗出去了。

      裴无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谢长枫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阿檀说得对,那不是看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主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

      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

      也许是因为月亮太亮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想了。

      继续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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