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公主靠嘴炮登基了》睡不醒的鸟

10、风起 赵大再

　　赵大再次出发的时候，带了一支更大的队伍。八个人，四匹马，足够跑半个月的干粮和水。裴无厌站在城门口送他，风很大，吹得她的狐裘毛边不停地颤动。赵大翻身上马，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话，策马而去。

　　这一次，他要往更远的地方走。穿过玉门关，越过那片有土匪出没的戈壁，一直走到西域的第一个驿站——楼兰。来回至少半个月。裴无厌需要知道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不是地图上画的路，是真正能走的路。

　　“公主，回去吧，风太大了。”阿檀在旁边小声说。

　　裴无厌没有动。她看着赵大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以前她觉得这是一句鸡汤，现在她觉得这是真理。丝路断了十几年，不是路断了，是没有人走了。只要有人走，路就还在。

　　她转身走回城里。

　　谢长枫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这几天他一直在做一件事——观察。观察每一个进出凉州城的人，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穿着，记住他们的眼神。裴无厌没有让他做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因为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在明处的眼睛。

　　他已经注意到了几个人。一个是卖干果的胡商，每隔三天来一次凉州，每次来都在城门口站一会儿，看着翻译学院的方向。一个是挑着担子卖杂货的货郎，走街串巷，什么地方都去，什么人都见。还有一个是穿着破烂的老乞丐，整天蹲在客栈对面的墙根下晒太阳，但眼睛从来不闭着。

　　这些人，他都在留意。

　　裴无厌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谢长枫每天都跟在她身后，不多话，不添乱。她不知道的是，每天夜里，当她在灯下写书的时候，谢长枫会独自出门，在凉州城的街道上走一圈。不是散步，是巡逻。他要确认这座城是安全的。

　　翻译学院的课上了半个月，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初只有十几个，现在坐满了整间教室，连门口都站了人。裴无厌不得不把课程分成上午班和下午班，上午教基础，下午教进阶。阿檀帮她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今天下午来的是一个胡商，四十来岁，满脸大胡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他不会说汉话，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表情焦急。裴无厌走过去，用波斯语问他：“你需要帮助吗？”

　　胡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裴无厌听完，接过他手里的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契约，用波斯文写的，内容是双方约定交换一批货物，但交货时间和地点写得含糊不清，容易产生纠纷。她用波斯语把问题一条一条地解释给胡商听，又用汉话在旁边写了一份清晰的译文，交给他。

　　“拿着这个，去找你的合作伙伴，让他看清楚。如果他不认，你就说这是永安公主翻的，不服来找本宫。”

　　胡商捧着那张纸，千恩万谢地走了。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裴无厌转过头，看见那些学生都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敬畏，是信任。

　　她点了点头，继续上课。

　　傍晚的时候，陈老实又来了。他今天没有带食盒，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一袋是米，一袋是面。他把东西放在灶房门口，转身要走。

　　“陈老实。”裴无厌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

　　陈老实脚步一顿，转过身，局促不安地走进厅堂。裴无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每天都来送东西，你自己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陈老实低下头，搓了搓手。“过得下去。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你一个人？”

　　“嗯。爹娘走得早，也没兄弟姐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以后不用送了。学院里管饭，你留下来吃。”

　　陈老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谢、谢谢公主。”

　　阿檀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陈老实，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入夜之后，裴无厌在灯下写《丝路译语》的第四章。这一章讲的是波斯语的数字和计量单位——多少钱、多少斤、多少尺，都是做生意最常用的词汇。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确保准确，确保易懂。

　　系统在她脑海中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丝路译语》编写进度：30%。建议加快速度，以满足丝路恢复后的实际需求。】

　　裴无厌没有理会。她已经学会了不把系统的每一条提示都当回事。系统能告诉她“做什么”，但不能告诉她“怎么做”。怎么做，是她自己的事。

　　她继续写。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她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谢长枫在外面。她知道。这些天，她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不是那种“有人在保护我”的意识，是一种更细微的感觉。脚步声，呼吸声，偶尔的目光。她在屋里，他在外面。她在教室里，他在走廊上。她在城墙上，他在城墙下。

　　不远不近，不打扰，但一直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前世没有过，这一世也没有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不想去想。她继续写书。

　　谢长枫站在屋顶上，看着凉州城的夜景。月光很亮，把整座城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南边扫到北边，每一道街巷、每一座屋顶、每一个在夜里行走的人，都在他的视线里。

　　他看见城西的巷子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记下了他们的位置和长相。他看见城南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人。他记下了马车的颜色和车夫的样貌。

　　这些信息，明天他会告诉裴无厌。不是直接告诉，是通过阿檀——阿檀会在端茶倒水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出来。他不会让裴无厌知道他夜里在做什么。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她要操心的事已经太多了，这种小事，他替她做就好。

　　第二天一早，阿檀端着一碗粥走进裴无厌的房间，把粥放在桌上，一边收拾一边说：“公主，奴婢听人说，城西的巷子里昨晚有两个人在吵架，吵得很凶，邻居都听见了。还有，城南的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天没亮就走了，不知道是什么人。”

　　裴无厌放下手里的梳子，看着阿檀。“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在传。”阿檀低下头，不敢看裴无厌的眼睛。

　　裴无厌没有追问。她知道阿檀不会撒谎，但她也知道，阿檀说的这些“街上的人都在传”的消息，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让她知道的。

　　她没有点破。

　　“知道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阿檀松了一口气，端着空碗出去了。

　　裴无厌坐在窗前，一边喝粥一边想。城西的巷子里，两个人吵架。城南的客栈门口，一辆天没亮就走了的马车。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是什么关联？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上午的课上完之后，裴无厌去了马文远的宅子。马文远是凉州首富，住的宅子自然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裴无厌走进正堂的时候，马文远正在跟几个掌柜议事，看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公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裴无厌在主位上坐下，“本宫来找你商量一件事。”

　　“公主请说。”

　　“本宫要借你的人。”

　　马文远愣了一下。“我的人？”

　　“对。你的人脉，你的耳目，你的消息渠道。”裴无厌看着他，“本宫需要知道西域各国的动静。邯国在做什么，突厥在做什么，丝路上的各国在做什么。这些信息，本宫的人查不到，你的人能查到。”

　　马文远沉默了片刻。“公主想做什么？”

　　“本宫要打仗。”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掌柜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异。马文远看着裴无厌的眼睛，看了很久。“公主说的是真的？”

　　“本宫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马文远深吸一口气。“好。我帮公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公主打赢了，丝路的贸易权，我要一半。”

　　裴无厌看着他。马文远的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东西——赌。他在赌她能赢。赌赢了，他是丝路上最大的赢家。赌输了，他赔上的是全部家产。

　　“三成。”裴无厌说。

　　“四成。”

　　“三成半。”

　　“成交。”马文远伸出手。

　　裴无厌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她站起身。“本宫不要你的分成。本宫要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本宫打赢了，你再问。”

　　裴无厌走出马文远的宅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阿檀站在她身后，缩着脖子，小声问：“公主，您真的能打赢吗？”

　　“不知道。”

　　“那您怎么那么肯定地说要打仗……”

　　“因为不打不行。”裴无厌走下台阶，“突厥和邯国秋天就要打过来。大温现在不准备，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先动手。”

　　阿檀听不懂这些，但她觉得公主说的都是对的。

　　傍晚的时候，谢长枫在翻译学院的院子里练刀。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地练。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风声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裴无厌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练刀。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稳，稳到像是在丈量天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用过刀。除了那次遇袭，他空手打退了七八个人，没有拔刀。她不知道他的刀法怎么样，今天第一次看到。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刀锋停住了。谢长枫转过头来。

　　“你的刀法，谁教的？”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不记得了。”

　　裴无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撒谎。不记得了——这是他对付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标准答案。

　　她没有再问。

　　“继续练。”她转身走回屋里。

　　谢长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映着暮色，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谁教的？没有人教。是上一世，她在和亲路上死了之后，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练成了一台杀戮机器。每一刀都是血换来的，每一次进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这些事，他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头，继续练刀。刀锋划破暮色，风声呜咽。

　　夜里，裴无厌在灯下写书。她写得很慢，手在动，脑子也在动。她在想马文远的话——“公主打赢了，丝路的贸易权，我要一半。”马文远是个商人，商人的逻辑是利益。他不关心大温的存亡，不关心百姓的死活，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赚到钱。但恰恰是这种人，最好用。因为利益是最牢固的纽带，比忠诚更可靠。

　　她继续写。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院子里。她没有抬头。谢长枫在外面。她知道。

　　她写完了第四章的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明天开始写第五章——波斯语的契约格式。丝路上的交易，光靠口头约定不行，要有书面契约。契约怎么写，写什么，有哪些陷阱要避开，她都要写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看见谢长枫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裴无厌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过了很久，裴无厌关上窗，转身走回桌前。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谢长枫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他坐在槐树下擦刀的样子，他站在屋顶上看着远方的样子，他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了。不是那种“有个人跟着我”的习惯，是那种“他在我就安心”的习惯。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