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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赵大回 ...

  •   赵大回来的第三天,凉州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长安城那种绵绵密密、一下就是三五天的细雨,是戈壁滩上特有的暴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征兆。天色在顷刻间暗下来,乌云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紧接着便是狂风,卷着沙石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响。再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盆,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顷刻间就把整座凉州城浇了个透。

      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客栈的院子里,工匠们已经躲到了屋檐下。刚砌了一半的墙被雨水冲刷着,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马掌柜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人拿油布来盖物料,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

      “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沈昭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工地怕是要耽搁几天。”

      裴无厌没有说话。

      她看的不是工地。是城门外。

      赵大带回来的情报里提到,玉门关以西的土匪有人在背后撑腰。至于是谁,他没查出来。但裴无厌心里有数。能在西域养土匪的,不是邯国,就是二皇子。或者两者都有。

      雨幕遮住了远山,也遮住了藏在暗处的眼睛。

      “沈将军。”她转过身。

      “末将在。”

      “你明日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沈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裴无厌重新转向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有人在敲门。不是沈昭那种沉稳有力的叩门声,是轻的、试探性的,像小猫在挠门。

      “进来。”

      阿檀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

      “公主,下雨了天凉,喝碗姜汤去去寒。”

      裴无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公主。”阿檀欲言又止。

      “说。”

      “奴婢听说,城外的路被雨水冲坏了,赵大他们回来的时候差点陷在泥里……”

      “然后呢?”

      “然后……”阿檀咬了咬唇,“然后有人说,这场雨是灾兆,是不祥之兆,说公主来凉州触怒了老天爷……”

      裴无厌放下碗,看着阿檀。

      “谁说的?”

      “奴婢不知道,就是……街上有人在传。”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灾兆。不祥之兆。触怒老天爷。

      这些词,她在前世的历史书里见过无数次。每当有人要变法、要革新、要做打破常规的事,总会有这样的声音冒出来。不是老天爷在说话,是人在说话。借老天爷的口,说自己想说的话。

      “阿檀。”

      “嗯。”

      “明天你去街上转转,听听还有人在传什么。记住是谁在传,回来告诉本宫。”

      阿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亘在戈壁滩上,像一座架在天地之间的桥。

      沈昭带着他的人马走了。

      临走前,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裴无厌。

      “殿下,末将回京之后,会替殿下留意朝中的动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若是有人要对殿下不利,末将会想办法传信过来。”

      “多谢。”

      沈昭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殿下保重。”

      他策马而去,银甲在晨光中一闪,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裴无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一点银光彻底被晨光吞没。

      “走吧。”她转身回屋。

      阿檀跟在后面,小声说:“沈将军人真好。”

      裴无厌没有接话。

      上午的时候,周德茂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来了一个消息。

      “公主,城里有传言,说公主来凉州是为了捞银子,说什么修驿站是幌子,实际上是要把凉州的税银往长安运。”

      裴无厌看着他。

      “周会长信吗?”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

      “我不信。但架不住别人信。”

      “谁在传?”

      “不知道。传话的人都是街上听来的,源头查不到。”周德茂的声音压低了,“但我查到一个事——这几天,城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不是商人,也不是过路的。他们住在城西的一家小客栈里,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出来活动。”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个人?”

      “四个。”

      “能查到他们的身份吗?”

      “还在查。”

      裴无厌点了点头。

      “继续查。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周德茂走了。裴无厌坐在厅堂里,手指还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阿檀知道,不敢打扰,远远地站在一旁。

      谢长枫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捆柴,是刚从后院劈好的。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更加清俊。

      他把柴放到灶房门口,转身要走。

      “谢长枫。”裴无厌叫住他。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城里的传言,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

      “有人在试探公主。”

      “试探什么?”

      “试探公主的底线,也试探公主的反应。”他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公主乱了阵脚,他们就会进一步。如果公主不在意,他们就会换别的方式。”

      裴无厌看着他。

      “你觉得本宫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裴无厌挑了下眉。

      “什么都不做?”

      “传言是风,风过了就散了。公主越是理会,传得越凶。”谢长枫说,“公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驿站继续修,书继续写,商队继续联络。等事情做成了,传言不攻自破。”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想得明白。”

      谢长枫没有接话。

      “继续劈柴吧。”裴无厌收回目光。

      谢长枫转身走了。

      阿檀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公主的脸色,小声说:“公主,谢公子说的好像有道理。”

      “是有道理。”裴无厌站起身,“但什么都不做,不是本宫的风格。”

      阿檀愣了一下。

      “那公主打算怎么做?”

      裴无厌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晴的天空。那道彩虹还在,颜色比清晨淡了一些,但还在。

      “阿檀。”

      “嗯。”

      “你去把马掌柜叫来。”

      阿檀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马掌柜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公主有何吩咐?”

      “工地停工几天?”

      “这场雨下得太大了,墙被冲塌了一面,料也淋了不少,至少得停三天。”

      “三天太久。”裴无厌说,“明天必须复工。”

      马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裴无厌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小的想办法。”

      “不是想办法,是必须做到。”

      “是!”

      马掌柜退下了。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狼藉。泥浆遍地,砖石散落,几块油布被风吹到了墙角,皱成一团。

      但她知道,这些都能收拾。

      收拾不了的,是人心。

      下午的时候,阿檀从街上回来了。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鞋上全是泥,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公主,奴婢查到了!”

      裴无厌放下手里的笔。

      “说。”

      “城东有个卖胡饼的老汉,这几天一直在跟客人说公主的坏话。什么公主来凉州是捞银子啦,什么公主不敬老天爷啦,都是他传的。”

      “他一个人传的?”

      “不是,他背后还有人。”阿檀压低声音,“奴婢在街上转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跟那老汉说了几句话,然后老汉就开始到处说了。奴婢偷偷跟了那个黑衣人一段,发现他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

      城西。客栈。四个陌生人。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阿檀,你今天做得很好。但下次不要再跟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武功。被发现了,跑不掉。”

      阿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裴无厌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西。四个陌生人。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卖胡饼的老汉。传言。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有人在暗中布局。不是简单的试探,是精心设计的棋局。先散播传言,试探她的反应。如果她乱了,就继续施压。如果她不在意,就换别的方式。

      下一招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下一招是什么,她都不会退。

      入夜之后,裴无厌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写书。

      她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的月亮。凉州的月亮比长安城的大,也比长安城的亮,挂在夜空中,像一面银色的圆盘。月光洒在城墙上、屋顶上、街道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一片银白。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本宫现在的声望值是多少?”

      【宿主当前声望:凉州城·小有名气。距离“名动西域”还有较大距离。】

      “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升声望?”

      【建议宿主在凉州城举办一次公开的语言教学活动,让当地商贾和百姓直观感受到翻译技能的价值。此举将有效提升宿主在凉州城的声望,同时为翻译学院的建立打下基础。】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公开教学活动。

      这倒是个办法。不仅能提升声望,还能反击那些传言——用事实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具体怎么做?”

      【建议宿主在三日后的凉州城集市上设立翻译摊位,为往来商贾提供免费翻译服务。此举将直接展示宿主的语言能力,同时收集丝路沿线各国的商贸信息。】

      裴无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天后,工地的清理工作应该差不多了,商会的掌柜们也能抽出时间来帮忙。地点可以选在集市最热闹的地方,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

      “好。”

      她吹灭灯,躺回床上。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两天,裴无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翻译摊位的筹备中。

      她让马掌柜在集市上占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棚子前面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翻译”四个字,下面用波斯文写了一遍。

      她让周德茂通知了商会的掌柜们,让他们帮忙在商贾之间宣传。

      她让阿檀准备了几套干净的纸笔,以备不时之需。

      谢长枫依然跟在她身边,不多话,不添乱,该做什么做什么。

      到了第三天,一切准备就绪。

      凉州城的集市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每月逢三开市。每到这一天,四面八方的商贾都会聚集到这里,交换货物,打听消息。虽然丝路断了十几年,但凉州作为边陲重镇,集市的热闹程度还是比平日里强了不少。

      裴无厌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外面罩着那件白狐裘。头发挽了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不张扬,但也不寒酸。

      阿檀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公主,奴婢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奴婢怕……怕没人来。”

      裴无厌看了阿檀一眼。

      “没人来,本宫就当去集市上逛了一圈。”

      阿檀觉得公主说得太轻松了,但她知道,公主心里未必不紧张。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天刚亮,裴无厌就带着阿檀和谢长枫去了集市。

      棚子已经搭好了,牌子和桌椅也摆好了。马掌柜站在棚子旁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看见裴无厌来了,赶紧迎上来。

      “公主,都准备好了。”

      “开始吧。”

      马掌柜深吸一口气,举起铜锣,用力敲了一下。

      “铛——”

      锣声响彻集市,来来往往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远道而来的客商!”马掌柜扯着嗓子喊,“永安公主殿下今日在此设摊,免费为各位翻译各国语言文字!不管是波斯文、突厥文、还是西域各国的文字,只要是您看不懂的,公主都能帮您翻!分文不取!”

      集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免费翻译?真的假的?”

      “永安公主?就是从长安来的那位?”

      “听说她精通西域各国语言,连鸿胪寺的翻译官都比不上她……”

      “吹的吧?一个公主,能懂那么多?”

      议论声很大,但没有人过来。

      阿檀站在棚子后面,急得直跺脚。

      “公主,他们都不来……”

      “等等。”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胡商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上包着白头巾,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神色犹豫。

      “你……真的免费翻译?”

      裴无厌看着他,点了点头。

      “坐。”

      胡商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卷羊皮纸递过来。

      “这是波斯商人给我写的信,我看不懂。上面说的是什么?”

      裴无厌展开羊皮纸,扫了一眼。

      不是波斯文,是粟特文。一种已经很少人使用的古文字。

      系统在她脑海中自动启动。

      【检测到目标文本:粟特文。解析中……解析完成。】

      【译文:阁下寄来的货物已收到,品质上乘,愿长期合作。下批货物请于下月十五前送达,否则将延误西行商队的发货时间。】

      裴无厌把译文一字一句地念给胡商听。

      胡商听完,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激动。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他在催债,吓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站起来,朝裴无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公主,您真的翻出来了?”

      裴无厌没有回答,只是把羊皮纸叠好,放在一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卖布匹的商人,手里拿着一份突厥人开的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突厥文。他对着那份货单发了好几天的愁,一个数字都不认识。

      裴无厌用了不到半刻钟,把货单上的内容全部翻译出来,还帮他算了一笔账——哪几种布匹的利润最高,哪几种不值得进货。

      商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公主,您不光会翻译,还会算账?”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

      “本宫学的就是贸易。”

      商人没听懂“贸易”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位公主很厉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人越来越多,棚子前面排起了长队。有拿着信件的,有拿着货单的,有拿着契约的,还有什么都不拿、单纯来看热闹的。

      裴无厌一份接一份地翻,语种从波斯语到突厥语到粟特语到吐蕃语,几乎没有她翻不出来的。

      阿檀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手忙脚乱,差点把墨汁打翻。

      谢长枫站在棚子旁边,维持秩序。他的表情很冷,眼神很锐利,那些想插队的人被他看了一眼,就乖乖地排到后面去了。

      从清晨到正午,裴无厌翻了不下五十份文书。

      她的嗓子有些哑了,手腕也有些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在翻译。

      这是在建立信任。

      是在告诉凉州城的每一个人——本宫不是来捞银子的,本宫是来干事的。

      正午时分,人群忽然安静了。

      裴无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身上的绸缎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周德茂从人群里挤过来,低声对裴无厌说:“公主,这位是凉州城最大的商人,姓马,叫马文远。丝路断了之后,他转行做了皮货生意,现在是凉州首富。之前我一直请不动他,没想到他自己来了。”

      马文远走到棚子前面,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无厌。

      “公主。”

      “马老板。”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坐。”

      马文远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突厥那边传来的一份契约,我看不懂。公主若能翻出来,我马文远从此唯公主马首是瞻。”

      裴无厌拿起那份文书,展开。

      突厥文。不是普通的突厥文,是突厥贵族之间使用的宫廷文体,语法复杂,用词考究,还有很多古突厥语的生僻词汇。

      系统在她脑海中运转。

      【检测到目标文本:古突厥语·宫廷文体。解析中……解析中……】

      进度条走得很慢。

      马文远看着裴无厌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笃定她翻不出来。

      裴无厌没有抬头。

      她在等。

      【解析完成。】

      裴无厌抬起头,看着马文远。

      “这份契约,不是普通的商业契约。是突厥一个部落首领写给另一个部落首领的密信。”

      马文远的笑容僵住了。

      “信上说,他们已经跟邯国达成了协议,今年秋天会联合出兵,攻打大温的西部边境。信里还提到了具体的出兵时间和路线。”

      马文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本宫从不撒谎。”

      裴无厌把文书推回去。

      “马老板,这份契约,你从哪里得来的?”

      马文远沉默了很久。

      “是从一个突厥商人手里买来的。我以为只是一份普通的货物契约……”

      “它不是。”裴无厌站起身,“这份情报,比一千车皮货都值钱。”

      她转向谢长枫。

      “去把赵大叫来。让他立刻带着这份情报,快马加鞭送回长安。”

      谢长枫接过文书,转身就走。

      马文远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朝裴无厌深深鞠了一躬。

      “公主,我马文远说话算话。从今天起,公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裴无厌看着他,点了点头。

      “本宫正有事要你帮忙。”

      “公主请说。”

      “丝路要通,需要大量的资金。本宫的银子不够,需要凉州的商人一起出。你帮本宫牵头,把凉州城的富商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商会。”

      马文远沉默了片刻。

      “公主打算怎么分红?”

      “按出资比例分红。多出多得,少出少得。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马文远看着裴无厌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我答应公主。”

      这一天,裴无厌在凉州城集市上的翻译摊位,从清晨一直摆到了傍晚。

      她翻了不下百份文书,涉及十几个语种,没有一份翻不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凉州城。

      到了傍晚收摊的时候,棚子前面还排着长队。裴无厌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势比划。

      阿檀心疼得直掉眼泪,但她不敢劝公主回去,因为那些排队的人,眼里全是期待。

      最后还是谢长枫站了出来。

      “公主今日累了,明日再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排队的各位,明日优先。”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裴无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阿檀蹲在她身边,用湿手帕擦她的脸。

      “公主,您太拼命了……”

      裴无厌没有回答。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她知道,今天的翻译摊位,不仅仅是在翻译文书。

      是在告诉所有人——语言不是障碍,丝路可以通,凉州可以重新站起来。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多了一份情报。

      突厥联合邯国,今年秋天出兵攻打大温。

      时间不多了。

      她睁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秋天。

      还有不到三个月。

      她必须在三个月内,让丝路恢复到一个基本的运转状态。不是因为贸易,是因为战争——丝路通了,大温才有足够的税银养兵。税银够了,边关才能守住。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她输不起。

      “谢长枫。”

      “在。”

      “明天开始,你不需要再学波斯语了。”

      谢长枫看着她。

      “公主有其他任务?”

      “有。”裴无厌站起身,“你替本宫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裴无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送到玉门关守将手里。亲自送,不要假手于人。”

      谢长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清秀,是她的笔迹。

      “里面写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裴无厌看着他,“你只需要把它送到。”

      谢长枫把信收进怀中。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好。”

      当夜,裴无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驿站、商会、翻译学院、突厥、邯国、秋天、战争……

      她忽然想起谢长枫今天说过的一句话。

      “公主越是理会,传得越凶。公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事情做成了,传言不攻自破。”

      他说得对。

      但“什么都不做”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只是方式不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

      谢长枫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信,没有拆。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玉门关守将”。

      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偷看了,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她一定是在提醒玉门关守将加强戒备,防范突厥和邯国的联合进攻。这份情报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敢交给别人,只能交给他。

      她信任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虽然这种信任,还只是“可用之人”的信任,不是“可托付终身”的信任。

      但至少,她在靠近他。

      这就够了。

      他把信收进怀中,抬头看着月亮。

      凉州的月亮很大,很亮,像一面银色的圆盘。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她说过的一句话。

      “谢长枫,你说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吗?”

      他当时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住着。一个人住在那么高的地方,一定很孤单。”

      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孤单”。

      后来他懂了。

      她在宫里,虽然身边有宫女太监,有父皇有皇兄,但她一直是孤单的。没有人真正懂她,没有人真正在意她。

      他以为自己懂她。

      但直到她死了,他才发现,他懂得太晚了。

      这一世,不会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明天一早,他要去玉门关。

      来回至少十天。

      十天见不到她。

      他忽然觉得,这十天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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